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佟麟閣上將：“挖我兩眼，割我兩耳！”

那個夜晚，在北平城南苑的司令部，第29軍代理軍長、中將佟麟閣正在伏案審閱一份軍情報告，文稱駐扎平津一帶的日軍有“異動”，可能近期向我發(fā)動進攻。燈下，佟麟閣思慮良久，感到憂心忡忡。他令副官速將該文電傳在山東老家養(yǎng)病的軍長宋哲元，恭請他倘若身體恢復(fù)，回來主持軍務(wù)，以防倭寇作亂。

第29軍前身為西北軍馮玉祥部屬，馮玉祥發(fā)動反蔣“中原大戰(zhàn)”失敗后被張學良收編，歸屬東北軍。自1935年，宋哲元將軍統(tǒng)率第29路軍駐守北平，同時負責維持冀察政局。已經(jīng)兵臨城下的日軍頻頻制造事端，侵吞華北的野心日見彰顯，本地的外敵內(nèi)奸不斷潛來威脅引誘，大江南北民眾要求抗日的呼聲日益高漲，平津救亡運動風起云涌。蔣中正多次電告宋哲元，處理華北事態(tài)和日方挑釁的基本方針是“不屈服，不擴大”，同時做好作戰(zhàn)準備。宋哲元處于八面來風的旋渦中，進退維谷，窮于應(yīng)付，加之肝炎的老毛病又犯了，于是以“養(yǎng)病和為父親修墓”為名向南京政府告假，于1937年2月回到山東老家，由副軍長佟麟閣代理軍長職務(wù)。佟麟閣挑起重任，與第37師師長馮治安、第132師師長趙登禹、第38師師長張自忠、第143師師長劉汝明同心同德，枕戈待旦，時刻準備御敵。佟麟閣公開誓言：“中央如下令抗日，麟閣若不身先士卒行，君等可執(zhí)往天安門前，挖我兩眼，割我兩耳！”帳下將士聞言，莫不熱血沸騰。

佟麟閣，濃眉長目，形象英武，文武全才，喜讀書打獵，好書法照相，性情柔中有剛，翩翩有儒將之風。1892年10月29日，他出生于河北高陽縣一個滿族農(nóng)民家庭，幼時就學于舅父胡老先生門下，熟讀經(jīng)史。1900年7月，八國聯(lián)軍從天津經(jīng)河北攻入北京，一路燒殺擄掠，時年八歲的佟麟閣目睹家鄉(xiāng)烽煙滾滾，鄉(xiāng)親四散奔逃，給他幼小的心靈留下慘痛的記憶，1907年，由父母做主，他與本縣八果莊農(nóng)民女兒彭靜智結(jié)婚。

1912年，辛亥革命推翻帝制，革命空氣大盛。時為義軍營長的馮玉祥到河北招兵，佟麟閣投筆從戎，轉(zhuǎn)年升為排長。當時馮玉祥把基督教引入軍中，佟麟閣成為真誠的信徒。馮玉祥對他深為欣賞，曾在《模范軍人問答》中這樣評價佟麟閣：“他是一個極誠篤的基督徒。能克己，能耐苦，從來不說謊話。別人都稱他為正人君子。平素敬愛長官，愛護部下，除了愛讀書，沒有任何嗜好�！弊源速△腴w一路高升，1925年升任師長，被譽為馮玉祥的“十三太�！敝�一。1927年，佟麟閣駐軍甘肅天水并兼地方官，致力刷新政治，興辦地區(qū)福利，厲行禁煙禁毒，提倡婦女放足，創(chuàng)建學校和孤兒院等慈善事業(yè)，深得民心。他常微服出訪體察民情，有一次到某縣視察，發(fā)現(xiàn)那個縣長為非作歹，魚肉百姓，卻又畏懼丟官，大行賄賂，佟麟閣當即撤了他的職。佟麟閣調(diào)離之日，上萬紳民前來送行，長街為之堵塞。

佟麟閣性情淡雅，每天揮毫寫字十數(shù)幅，其墨寶一冊現(xiàn)存中國軍事博物館。1928年，南京政府發(fā)動二次北伐，佟麟閣任第35軍軍長兼第11師師長，屢立戰(zhàn)功。后在甘肅為避免發(fā)生民族糾紛，在戰(zhàn)事上有所退讓，失利而退，遂引咎辭職，解甲歸田，在高陽縣侍奉雙親。他發(fā)現(xiàn)村里水質(zhì)不好，遇上干旱年頭，鄉(xiāng)親連苦水也難喝上，于是出錢挖井三眼，至今仍有一眼井可用。過年時凡吃不上餃子的貧苦鄉(xiāng)親，每戶接濟三塊銀元。他見鄉(xiāng)親們?nèi)狈π罅Γ�便買了一頭牛，每天喂飽后拴在門外樹上，供鄉(xiāng)親使用。他還辦了一所小學，并給每個學生縫制了一身新衣服。

1929年1月佟麟閣重被啟用，任馮玉祥第二集團軍第11師師長。佟麟閣練兵極嚴，曾說“如果訓練時松松垮垮，作戰(zhàn)時無異把一群穿著軍裝的老百姓弄到戰(zhàn)場上去送死”。他特別注重培養(yǎng)官兵愛國愛民的精神，常說：“我們是為老百姓看家護院的。我們吃的、穿的、用的，都是老百姓的血汗換來的。我們的父母、兄弟、姐妹都是老百姓。我們只有保護老百姓的責任，絕不能有騷擾他們的行為。買東西要按價付錢，借東西要打借條，用后歸還，損壞賠償，這是西北軍的紀律。不能以為手中有槍就橫不講理，‘得民者昌，失民者亡’，我們脫離了老百姓，什么事情也辦不成�！彼�還要求不識字的士兵，在兩三年內(nèi)務(wù)必達到能自己寫信、能讀書報的水平，并學會一些生產(chǎn)技能，以便退役后自立生活。

1932年8月的一天，佟麟閣帶幾個孩子外出郊游。坐在山坡上，遙望東北，想到國家山河破碎，他慨嘆說：“現(xiàn)在如果多幾個岳飛這樣的人，小日本哪敢如此猖狂？”不久他出資在張家口建了一座岳飛廟，勉勵軍民以岳飛為榜樣，精忠報國。

1933年6月20日，佟麟閣、吉鴻昌、方振武等二十六名將領(lǐng)聯(lián)名通電全國表示：“為民族生存而戰(zhàn)斗，應(yīng)民眾要求而奮起，敢對國人一掬肺腑，凡與敵人同一戰(zhàn)線者皆為吾仇……四省不復(fù)，此心不渝�！贝撕�，佟麟閣與北路前敵總指揮吉鴻昌、北路前敵總司令方振武等密切配合，派出第2師受吉鴻昌指揮，出兵張北，先后收復(fù)康保、寶昌、沽源和多倫等地，擊斃日軍茂木騎兵第四團及偽軍千余人。

大戰(zhàn)之夜到來了。

受命保衛(wèi)盧溝橋和宛平城的是第29軍第37師110旅219團3營營長金振中。金振中，方頭虎目，脾氣火爆，1903年出生于河南固始縣，青年時代投軍于馮玉祥部。事變前，他已經(jīng)意識到中日必有一場大戰(zhàn)，身為軍人，理當誓死報國。于是他想出兩句全營的誓詞：“寧為戰(zhàn)死鬼，不做亡國奴�！币�求全營官兵每天開飯前和睡覺前，必須把誓詞背誦一遍。

7月7日，平津一帶下了一場大雨，至夜未停。晚10時左右，軍部一位參謀處長來電話問金振中：“據(jù)日方說，他們在演習時有一個士兵被我駐宛平部隊捉進一名，你知道這件事嗎？”

金振中說：“放屁！今天下了大雨，到現(xiàn)在沒停，迎面都辨不出人影兒，他搞什么演習？”

參謀處長問：“日方要求進城搜查，你說怎么辦？”

金振中說：“我看鬼子不安好心，大概他們想以搜查日兵之名，進入我方陣地，偷襲宛平。這是訛詐，我方絕對不能接受！要談也得明天白天再說�！�

“好，就這么辦！”

金振中剛剛放下電話不久，一支全副武裝的日軍分隊偷偷向盧溝橋接近。駐守橋頭的衛(wèi)兵發(fā)現(xiàn)了敵情，大聲喝問：“誰？口令！”一個日本軍官帶著兩個隨從走上前氣勢洶洶說，他們有一個士兵在演習中失蹤，可能遭到中方綁架，要求到宛平城內(nèi)搜查。衛(wèi)兵當即致電金振中請示，金振中大吼：“深更半夜他們進城搜個鬼？讓他們滾蛋！”

日本軍官悻悻退下，未幾，日軍突然開火并成群結(jié)隊向盧溝橋發(fā)動攻擊，與此同時日軍后方重炮也開始向宛平城內(nèi)轟擊，震天動地的槍炮聲頓時響徹夜空。

后來的歷史表明，這個暗夜，日本法西斯悍然點燃了第二次世界大戰(zhàn)的第一把戰(zhàn)火。也標志著億萬中國軍民同仇敵愾，在世界東方開辟了第一個大規(guī)模的反法西斯戰(zhàn)場。

金振中從營部迅速趕到守橋陣地，揮槍大呼：“寧為戰(zhàn)死鬼，不做亡國奴！”激勵守橋的官兵堅決頂住敵軍進攻。激戰(zhàn)至8日凌晨2時，雙方各有傷亡，日軍付出數(shù)十人的代價，始終不能前進一步。這時日軍那邊突然停止了射擊，有人用漢話大喊：“�；�！停火！談判，談判！”

金振中遂下令我方�；穑骸奥犅犨@些狗日的要說什么�！�

日方軍官走上前，提出兩點建議：一、雙方立即�；穑�陣地所遺留的死傷官兵可允許各自運回；二、由中方二人、日方四人組成臨時調(diào)查組，早6時乘車進入宛平城，調(diào)查昨夜日軍丟失士兵之事。

金振中經(jīng)請示上級，對日方提出的無理要求堅決拒絕。他說：“我就是負責守城守橋的長官，你們的所有動態(tài)都在我的視線之內(nèi)。昨天下大雨，你們根本沒搞什么演習，何來士兵被我綁架之說？告訴你們長官，只要我金振中在，你們甭想踏入宛平城一步！”

上午9時半，日軍整頓補充就緒，再次向盧溝橋陣地發(fā)動猛烈進攻，并向宛平城內(nèi)發(fā)炮一百八十余發(fā)，造成平民大量傷亡。期間，日軍代表纓井德太郎等四人又要求面見金振中，稱：“我們進城搜查是上級的命令，只要金長官放行，無論進城能否找到皇軍士兵，我方都會對金長官感激不盡�！�

激戰(zhàn)中，金振中的兩個勤務(wù)兵都中彈犧牲，此刻他怒不可遏，厲聲說：“你們騙鬼哩！看我先把你們四個鬼子的腦袋砍下來，以祭奠我方死傷官兵！”說著他拔槍斃了一個鬼子，又下令士兵將纓井德太郎、松井、輔佐寺平三人五花大綁捆起來，連成一串押到宛平城頭，讓攻城的鬼子看看這三個日寇的丑態(tài)。日軍看到此狀，連忙下令停止炮擊，金振中趁機率領(lǐng)第9、第10兩個連殺出城外，向日軍陣地猛撲，一氣將攻橋日軍追出兩里以外。

下午2時許，日軍聯(lián)隊副隊長森田派翻譯持信前來，要求放人。金振中在信封后面揮筆寫道：“一、我城橋守兵，誓與城橋共存亡，任何威脅是嚇不倒的；二、纓井德太郎等三人，也愿與我城橋共存亡，望你不要顧慮�！�

日寇聯(lián)隊隊長牟田口廉也氣得暴跳如雷，再次發(fā)動猛攻，戰(zhàn)斗持續(xù)到10日上午8時，盧溝橋及我部分陣地被占領(lǐng)，全營官兵退守宛平城外防線繼續(xù)抵抗。下午1時，雙方隊伍均疲憊不堪，相距四百多米形成對峙。

219團團長吉星文也是一條血性漢子，他向代理軍長佟麟閣建議，乘敵疲憊，用咱29軍威風八面、名震全國的大刀隊再搞它一次奇襲。將軍同意并要求“速戰(zhàn)速決，給日軍一個教訓”。

當夜，吉星文趕到三營金振中營部召集排以上干部會議，決定組織敢死隊，奪回盧溝橋。會場群情激憤，報名參加敢死隊的有三百多人。吉星文親自選出一百五十名精干人員，編成五個組，每人帶步槍一支，手榴彈兩枚，大刀一把。

午夜時分，吉星文率大刀隊悄悄潛出，在夜色掩護下于凌晨2時分別到達盧溝橋及敵營的預(yù)定位置。只聽吉星文一聲怒吼：“砍�。　鞭D(zhuǎn)眼間，官兵們龍騰虎躍，一百五十片大刀寒光閃閃，砍瓜切菜般向鬼子的頭上砍去，日軍猝不及防，很多人還在睡夢中腦袋就沒了。隨即雙方展開肉搏戰(zhàn)，其中大部分鬼子對29軍大刀隊早就聞風喪膽，稍做抵抗便拔腿而逃，僅用一個多小時，鬼子死傷近百人，盧溝橋陣地復(fù)歸我手。金振中在率部追擊潰逃日軍時，遭日軍手雷炸斷左小腿，緊接著一顆子彈從他左耳旁鉆進，透過右耳下穿出，幸得幾名士兵將他抬出戰(zhàn)場，后來送到保定醫(yī)院搶救，大難不死。傷愈后他重回29軍，出任179師673旅副旅長，曾參加武漢會戰(zhàn)。1949年留在大陸，解甲歸鄉(xiāng)務(wù)農(nóng)，1985年因病逝世，終年八十三歲。其遺囑要求將骨灰撒在盧溝橋畔。經(jīng)北京市領(lǐng)導批準，1985年8月14日在盧溝橋舉行了金振中先生骨灰安葬儀式。

29軍奮起反擊日寇、勇奪盧溝橋一戰(zhàn)，被史家稱為“中國全面抗戰(zhàn)第一槍”。率領(lǐng)大刀隊奇襲日軍的吉星文是著名愛國將領(lǐng)、中共黨員吉鴻昌的侄子，方臉寬額，膚色黝黑，英氣逼人，性情剛烈。1908年生于河南扶溝一個農(nóng)民家庭，乳名黑星，1926年經(jīng)吉鴻昌介紹，到西北軍旅長宋哲元手下當了騎兵。吉星文足智多謀，諳熟武術(shù)，善用大刀，在長城要塞喜峰口保衛(wèi)戰(zhàn)中一戰(zhàn)成名。

29軍的大刀隊由來已久。29軍原屬西北軍，當年馮玉祥創(chuàng)建西北軍的時候，因為部隊擴充快，槍支彈藥不足，他下令為部隊士兵廣泛配發(fā)大刀。西北軍用的大刀都是長柄、寬刃、刀尖傾斜的傳統(tǒng)中國刀，十分利于劈殺。馮玉祥還聘請了一批武術(shù)高手，設(shè)計了一套適合對付敵人刺刀的刀術(shù)，讓部隊勤加練習。其口訣是：“迎面大劈破鋒刀，掉手橫揮使攔腰。順風勢成掃秋葉，橫掃千軍敵難逃�？绮教袅盟评妆�，縱步上前下斜削。左右防護憑快取，移步換型擋刺刀。”

“九一八”事變后，日軍完全控制了東北。此后日軍一路南下，到達河北遵化東北五十多公里處長城上的一個重要關(guān)隘——喜峰口。喜峰口位于河北省遷西縣與寬城縣接壤處，是燕山山脈東段的隘口，古稱盧龍塞。該口分為關(guān)城和城堡兩個部分，城堡坐落在群山包圍的盆地里，四面用條石砌成，非常堅固，城墻有兩丈多高，關(guān)門上建有十三米高的鎮(zhèn)遠樓。城墻設(shè)有六個空心抗敵樓，每相隔一千米左右便建有一座烽火臺，該口是長城的重要關(guān)隘，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。當時駐扎這里的東北軍力量單薄，士氣低落，雙方一經(jīng)接觸，守軍便潰不成軍，日軍趁勢搶占了關(guān)口。3月9日，29軍37師、38師奉命馳援，與日軍在喜峰口發(fā)生激戰(zhàn)，陣地幾易其手，我軍官兵傷亡很大，彈藥也難以接續(xù)。37師師長馮治安與38師師長張自忠看到日軍具有武器裝備上的絕對優(yōu)勢，在正面對抗中我軍難以制勝，于是決定以己之長攻敵之短，用大刀隊突襲敵后方。

37師109旅旅長趙登禹受命組織王長海團和38師的董升堂團，執(zhí)行這個戰(zhàn)斗任務(wù)。王長海和董升堂在各自的團里挑出五百名擅長刀術(shù)和近身肉搏的士兵組成大刀隊，只帶大刀、短槍和手榴彈，其余士兵進行火力掩護。3月12日，董升堂團悄悄繞過敵前沿陣地，摸到位于長城外小喜峰口的三家子村和前仗子村附近，一支日軍的騎兵部隊正在兩村宿營。當時皓月當空，滿街都是馬，日軍官兵都已沉入夢鄉(xiāng)。大刀隊前哨迅速解決了日軍哨兵，然后迅速接近日軍營房，先扔了一陣手榴彈，緊接著趁日軍混亂之際沖入營房，揮舞大刀左劈右殺，很多鬼子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刀下之鬼。之后大刀隊趁亂放火，燒毀日軍數(shù)十輛軍車坦克。與此同時，王長海團也趕到了狼洞子及白臺子敵人的炮兵陣地。大刀隊再顯神威，一舉奪取了敵人的陣地，砍殺了百余名正在睡覺的日軍炮兵。此次夜襲共燒毀日軍二百多輛汽車，繳獲十八門大炮、二十余輛坦克和大量武器彈藥。其中一名叫陳永的年輕戰(zhàn)士僅自己就砍殺了十九個鬼子，時任營長的吉星文因指揮得當，作戰(zhàn)英勇，戰(zhàn)后升任219團團長。

日軍在侵占東三省的過程中，幾乎沒遇到什么像樣兒的抵抗，因此驕狂至極，夜間都是脫衣而睡，警備松懈。經(jīng)29軍大刀隊喜峰口夜襲后，日軍官兵才開始和衣持槍而睡。

喜峰口大捷轟動全國，軍長宋哲元在接見記者采訪時，當場揮毫書寫了“寧為戰(zhàn)死鬼，不做亡國奴”“有進無退，死而后已”兩張條幅，后被多家報紙刊載，成為傳誦一時的抗日口號。29軍大刀隊自此名揚天下，時在上海的作曲家麥新聞訊激動不已，連夜創(chuàng)作了獻給第29軍的《大刀進行曲》，傳唱至今。

不過令人遺憾的是，歷史常常讓人走錯房間，吉星文的人生結(jié)局讓人大感意外并深感痛惜。他在抗戰(zhàn)中屢建奇功，后來當了第33軍軍長，1949年跟隨南京政府去了臺灣。1958年8月23日，大陸突然對金門島發(fā)動炮擊，那天，臺灣當局駐守金門的三位司令官吉星文、趙家驤和章杰，正在金門島的翠谷水上餐廳進餐。突然間海峽對岸萬炮齊轟，一發(fā)炮彈橫天越海飛來，正中翠谷餐廳。三位將軍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(yīng)，登時血肉橫飛，當場殞命。大陸軍中的將帥們一向很尊敬抗戰(zhàn)名將吉星文，好些留在大陸的國軍將領(lǐng)也是吉星文的多年摯友，聽聞這個消息，莫不英雄相惜，扼腕嘆息。

盧溝橋事變中，吉星文組織大刀隊再顯神威，令日軍大為震怒，公然要求我軍讓出宛平城，佟麟閣將軍嚴詞拒絕。此后的十幾天，雙方在宛平形成對峙，時有沖突。新任華北日本駐軍司令、陸軍中將香月清司佯稱“不擴大事態(tài)”，與我周旋談判，暗中卻調(diào)動關(guān)東軍兩個混成旅自熱河向北平疾進，南面由朝鮮殖民軍第20師團北上，東邊由駐守平津的河邊師團逼近，總兵力迅速增至十余萬人，形成對北平的鐵壁合圍之勢。此外，板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經(jīng)朝鮮入關(guān)，會合海軍包圍了塘沽和天津。

7月9日，蔣中正電令在家鄉(xiāng)養(yǎng)病的宋哲元“積極準備，談判須不喪絲毫主權(quán)”。中旬，戰(zhàn)火重新燃起，雙方激戰(zhàn)多日，許多地方陷入肉搏戰(zhàn)，我軍斗志高昂，大刀隊尤顯神威，18日克豐臺、收廊坊，重奪盧溝橋附近村莊，天津方面也收復(fù)了西站。北平《世界日報》在報道中說：“宋部大刀隊迎頭痛擊，血肉相搏，此隊日軍被砍斷頭顱者三分之一，人心大快。日軍新開到之援軍，昨日圖攻南苑，29軍大刀隊急向日軍沖鋒，相與肉搏，白刃下處，日軍頭顱即落，遂獲大勝，日軍向豐臺退卻。”“日軍前鋒昨擬沿鐵路橋攻過永定河。華軍對河隱伏不發(fā)一槍，迨日軍行近，大刀隊突起，揮刀大殺，日軍頭顱隨刀而下。后路日軍大亂，紛紛潰退，華軍即用機關(guān)槍掃，日軍傷亡無數(shù)�！币陨蠄蟮雷阋娢臆娭�英勇，戰(zhàn)況之慘烈。

那些天，北平成了一座燃燒的火山，社會各界紛紛行動起來，開展慰軍和后援活動，如捐獻“萬條麻袋運動”，助我軍構(gòu)筑工事等。時值盛夏，市民到前線慰問將士，發(fā)現(xiàn)士兵們于炎炎烈日下守城，每支隊伍前放著一桶開水用以止渴，市民們感動得熱淚橫流，拉來成車的西瓜，送到戰(zhàn)士手中。

11日，宋哲元自山東老家樂陵趕回天津，派天津市長張自忠等人與日方秘商停戰(zhàn)條件。這時宋哲元對日軍尚存幻想，認為“能平即能和”，不擴大事態(tài)就好，遂要求盧溝橋駐軍后撤。蔣中正多次電令宋哲元組織抵抗，“盼與中央一致，勿受敵欺”。但宋哲元有些猶豫不決，不想大打，對蔣中正的抗戰(zhàn)決心也有些懷疑，繼續(xù)派人與日方談判，甚至親自與日軍參謀長專田少佐、日軍司令香月清司晤談。19日他從天津趕到北平，與日方形成第二次“協(xié)議”，然后主動撤除了北平城防，拆了許多鐵網(wǎng)和沙包工事。蔣中正十分惱火，電示宋哲元“切勿對日軍抱有任何幻想”。

20日，日軍再次炮擊宛平城內(nèi)29軍，吉星文團長率部死守。蔣中正再電宋哲元，嚴厲斥責其拆除北平防御工事，要求“刻刻嚴防，步步留神，勿為所算”。佟麟閣終于忍無可忍，與宋哲元徹底翻了臉，說：“軍長茍有不便，請回保定，以安人心。平津責之麟閣。如敵來犯，我決以死赴之，不敢負托！”

其實，宋哲元也是富有愛國精神的軍人，他1895年生于山東樂陵，酷愛讀書，處世謹慎，自律甚嚴，當年是馮玉祥手下的“五虎將”之一，1933年著名的長城抗戰(zhàn)就是他領(lǐng)著打的。經(jīng)蔣中正多次電令，特別是佟麟閣及各師長的慷慨請戰(zhàn)，宋哲元終于下定決心，表示“寧為戰(zhàn)死鬼，不作亡國奴”，并通電全國，“日人欺我太甚，不可再忍，拒絕日方一切無理要求，為國家民族生存而戰(zhàn)。”他下令設(shè)立北平城防司令部，任命132師師長趙登禹為南苑前敵總指揮，并把軍部從南苑移入中南海懷仁堂，同時派人星夜趕赴保定，催第26路軍、第53路軍北上馳援。當日，佟麟閣在軍事會議上慷慨陳詞：“中日戰(zhàn)爭不可避免，日寇進犯，我軍首當其沖。戰(zhàn)死者光榮，偷生者恥辱，國家多難，軍人當馬革裹尸以死報國！”宋哲元知道日軍重兵云集，南苑難于固守，曾令佟麟閣隨軍部內(nèi)遷一起入城。佟麟閣決意親在一線督戰(zhàn)，與南苑官兵和軍事訓練團的學員共同抗敵，遂由副參謀長張克俠帶領(lǐng)軍部人員進城。

26日，日軍香月清司向宋哲元提出最后通牒，限期撤退北平的29軍部隊，宋哲元嚴詞拒絕，退回通牒終止談判。

28日拂曉，香月清司分兵三路，在飛機大炮掩護下，同時對北苑、西苑、南苑發(fā)起總攻。當時南苑守軍有五千余人，攻防戰(zhàn)由拂曉至過午，雙方傷亡慘重。佟麟閣一直堅持在前線督戰(zhàn)，被射傷腿部。衛(wèi)兵們勸將軍退下去裹傷，他執(zhí)意不肯。不多時一塊彈片飛來，佟麟閣頭部又受重創(chuàng)，當場殉國，時年四十五歲。

29路軍在北平整整堅守了二十天。7月28日晚11時，終因損失慘重，寡不敵眾，宋哲元不得不下令放棄北平，退守保定。好些官兵西撤時從石景山煉鐵廠廠區(qū)涌過。許多官兵在撤退中被俘，不久被押送到石景山鐵廠當了苦力。恰在這一天，設(shè)在通州的偽“冀北自治政府”保安團深受北平保衛(wèi)戰(zhàn)的激勵，宣布起義，擊斃日偽人員三百余人。他們把“政府”里的財物、文件洗劫一空，放火燒了大樓和所有日宅，然后押著偽“冀東政府”的頭號漢奸殷汝耕，前往北京城內(nèi)。沒想到29路軍已經(jīng)撤了，他們只好一哄而散，競相逃命。

1937年7月29日，北平淪陷。

佟麟閣的貼身警衛(wèi)高洪錫后來回憶說：“午后1時許，兩架敵機突然飛來，向我們瘋狂掃射。佟麟閣將軍當時被射中腿部。我們勸他退下，他怒吼一聲把我們喝退了。后來他又被飛機彈片擊中，我和王樹勛趕忙上前扶住將軍，只見他腹部鮮血直流，額頭大汗淋漓，雙眼緊閉，一句話也說不出。我們打算扶他到附近的青紗帳里包扎一下，可是只走了十幾步，他就停止了呼吸。后來我們抬著將軍的尸體準備送回北平，剛要行動，幾架敵機又來轟炸掃射。沒辦法，我們只好把將軍的尸體暫時隱藏起來。稍后我只身一人鉆進青紗帳，跑回北平報信。第二天，紅十字會出車把佟麟閣尸體運回家中�！�

據(jù)佟麟閣將軍次子佟兵回憶：“衛(wèi)兵高洪錫到家中報信時，帶回的遺物中有一塊懷表。高洪錫拿著這塊懷表，對我母親說父親住院了。母親問他，怎么連懷表你都帶回來了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他只好如實說，父親已經(jīng)犧牲了。我們聽到父親犧牲，感覺天已經(jīng)塌下來了。第二天，我們家聯(lián)系到可以自由出入城的紅十字會。紅十字會派了一輛汽車去拉回父親的遺體，當?shù)卮迕駛儗⑽腋赣H遺體抬上汽車運回城。那些在當?shù)仃囃龅?9軍官兵，都由村民們集中掩埋在村土道兩側(cè)�！�

佟兵說：“父親的遺體拉回來之后，放在后花園的一間房子里。當時父親滿身是血，血肉模糊，母親一看就暈過去了。把母親攙走以后，嫂嫂、姐姐給父親洗身，整理好后換上便裝。這些情況在我們孩子心中，是永遠都忘不了的�！�

當天晚上10時左右，佟兵跟著母親，趁夜色扶著父親的靈柩離開家里，藏進雍和宮附近的柏林寺。靈柩最初以“王思源”之名入厝，副官王慎之自愿留在寺內(nèi)陪伴將軍亡靈。后來擔心敵特漢奸發(fā)現(xiàn)將軍忠骸，王慎之征得將軍夫人同意后，在東跨院買了一塊地皮，把靈柩埋于地下，地面不敢留墳冢，為以后方便辨認，上砌一個花池。

那里的方丈出于對將軍壯烈殉國的感佩和景仰，冒著殺頭危險，整整九年一直堅守著寄柩秘密，直到抗戰(zhàn)勝利。

佟麟閣忠誠祖國，孝敬父母。父母有病必親奉湯藥，休假必回家看望雙親。但自“七七事變”以后，雖南苑與北平城內(nèi)寓所近在咫尺，他為國忘家，從未返回。激戰(zhàn)前父親憂心如焚病臥不起，家人多次催促將軍回家探望，他揮淚致信夫人彭靜智說：“大敵當前，此移孝作忠之時，我不能親奉湯藥，請代供子職，孝敬雙親。”

將軍品德高潔，和父母定親的夫人彭靜智執(zhí)愛不移，相敬如賓。彭女士素有賢德，孝敬翁姑，教育子女，勤儉持家。早年隨軍時，曾響應(yīng)馮玉祥的號召，紡紗織布，親為將士做軍衣。北伐時，佟麟閣在前線指揮作戰(zhàn)，交通受阻，軍餉不濟，夫人曾化裝成村婦，冒險穿越封鎖線親送款項，馮玉祥欽佩地稱她為“模范夫人”。佟將軍也常對子女說：“我事業(yè)成就，一半歸功于你們的母親�！彼�還把夫人賢德撰擬成詞，刻于手鐲，贈與夫人：

瑞卿夫人，隨我廿年，戎馬顛簸，歷盡艱危，含辛茹苦；

風雨同舟，尊老育幼，克勤克儉。鐫此數(shù)語，以志不忘。

佟麟閣殉國時，父母均在堂，下有子女六人。夫人彭靜智將將軍陣亡之事瞞過雙親，每日強顏歡笑，只說將軍南下抗戰(zhàn)，安慰二老。見二老日夜思念擔憂兒子，常倚門望歸，黯然神傷，夫人便每隔數(shù)月，假擬平安家書，以平慰老人的牽掛。

將軍夫婦如此丹心相映，高風亮節(jié)，堪為民族之楷模！

佟麟閣將軍是中國全面抗戰(zhàn)中第一位捐軀沙場的高級將領(lǐng)。1937年7月31日，國民政府發(fā)布褒恤令，追贈佟麟閣為陸軍上將，生平事跡宣付史館，以彰忠烈。1945年，北平市國民政府將南溝沿改名為佟麟閣路，以志紀念。

毛澤東對佟麟閣將軍的愛國主義精神給予很高評價。1938年3月12日，在延安紀念孫總理逝世十三周年及追悼抗敵陣亡將士大會上，毛澤東發(fā)表演說，稱頌佟麟閣等為國捐軀的將士“無不給了全中國人以崇高偉大的模范”。

1985年8月13日，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抗日戰(zhàn)爭紀念館開館。館內(nèi)展出了佟麟閣將軍的遺像、史料、墨寶等，并有塑像一尊，以供人們瞻仰和永遠的紀念。2009年，佟麟閣將軍被評為“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”之一。

這里要對宋哲元將軍的結(jié)局做個交代。

平津失陷后，1937年8月3日，宋哲元通電辭職。但蔣中正對他還是寄予厚望，三天后又任命他為第1集團軍總司令，主持河北及平漢線防衛(wèi)。他雖盡心盡力，但戰(zhàn)事打得很不力，1938年3月潰退至鄭州，不得不再次辭職。此后他因兵權(quán)被解除，心情抑郁，病情加重，1940年病逝于綿陽，年五十五歲。

蔣中正親書挽幛：“天地正氣。”

周恩來挽聯(lián)：“失地未收回，虎威昭重盧溝月；綿陽驚不起，鵑聲啼破錦江春�！�

朱德和彭德懷挽聯(lián)：“一戰(zhàn)一和，當年變生瞬間，能大白于天下；再接再厲，后起大有人在，可無憂乎九泉�！�

后有史家認為，宋哲元將軍終其一生，是一位值得敬重的抗日將領(lǐng)，但他出身于舊軍閥的軍隊，有時受“保存實力”思想的影響，打仗不愿死拼，稍顯優(yōu)柔寡斷。蔣中正敢于重用張自忠、馮治安、劉汝明、孫連仲等將領(lǐng)，就因為這些人在戰(zhàn)場上敢打敢拼，不惜一切，精忠報國。徐州會戰(zhàn)中，張自忠在魯南用親手培養(yǎng)的59軍和板垣師團硬拼，完全不顧傷亡，才獲得臨沂大捷。孫連仲也是抱著將部隊打光的決心，才有臺兒莊大捷。正是這種犧牲小我、成全大我的精神，為中國最終贏得了抗戰(zhàn)勝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