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1節(jié) 第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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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青自從六十年代初那次去白蔚蔚家并受到很好的對待后，在以后的幾年里他時常會想起一一八宿舍里那種上等生活的氣息，想起那沒人采摘的水果，想起那飯菜豐盛的食堂。他常常想念，卻拒絕走近它。后來他連這條巷子都不愿意走了。事實上，白蔚蔚曾多次叫他來她家做作業(yè)。他好幾次走到了一一八宿舍的門口，又扭頭走開了。他知道，那不是屬于他的生活，他有一種自卑感，怕被人取笑。然而與這個想法相矛盾的是：他那時已有了一個明確的念頭，他以后一定要娶一個一一八宿舍里的姑娘當(dāng)老婆。這個念頭就像后來的德國人阿諾•施瓦爾辛格立志要娶一個肯尼迪家族的姑娘一樣堅定不移。
謝青再次走進一一八宿舍，是在“文革”開始不久的混亂時期。那個時候?qū)W校停課了，他可以整天在馬路上閑逛，好不快活！街上到處貼著大字報，有人頭戴高帽被游街，路邊搭起了戲臺，有雙方的戰(zhàn)斗隊在辯論。后來，大街上到處響著槍聲，武斗開始了。有一天，謝青聽他奶奶家的鄰居劉學(xué)萍說地委機關(guān)大院被造反隊占領(lǐng)了，一一八宿舍也進駐了戰(zhàn)斗隊。聽到這個消息，謝青覺得心里撲通撲通直跳。自學(xué)校停課以來，他都沒見過白蔚蔚。其實謝青心里老是想著白蔚蔚，一想她就會心跳不已，而且覺得很憂傷。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，他應(yīng)該去一一八宿舍看一看。
謝青發(fā)現(xiàn)的第一個事情是，一一八宿舍門口站崗的解放軍沒有了。這讓他放心地走了進去。隨即他看到的是他夢中的那些果樹上的果實都不見了，枝條上光禿禿的。院子里養(yǎng)了很多只雞，這里養(yǎng)的雞與民間的土雞不大一樣，有白洛克，里克黃，個頭特別大。還有白色的番鴨，花花綠綠的半番鴨。操場上布滿了星星點點的雞鴨屎。在走過那條帶拱頂?shù)淖呃葧r，謝青看到了走廊一側(cè)擺了一溜小風(fēng)爐。有柴火爐，也有炭爐和煤爐。謝青順著這條走廊向前走到頭，他記得這里就是食堂。他沒有聞到飯菜的香味。食堂的門緊閉著，門口也沒有人排隊等候。他貼著食堂大門的門縫往里一看，吃了一驚。里邊的地上打了好多鋪子，好些人還睡在那里，也有的已經(jīng)起來，穿著軍衣，別著紅衛(wèi)兵袖章。在原來洗碗的水池邊，有一些人在洗臉?biāo)⒀�。謝青退了出來，不知怎么的很有點感傷，因為這里是他和白蔚蔚吃過飯的地方。他在大院里遠離白蔚蔚家的一側(cè)轉(zhuǎn)悠著，他很想見到白蔚蔚，可又怕見到她。這時院子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一隊隊的紅衛(wèi)兵在操場上集結(jié)，念語錄，跳忠字舞。這些事謝青近來看多了，不感興趣。他回到了那條貫穿大院軸線的走廊，眼睛卻望著白蔚蔚家住的那個院角。
這個時候，謝青看到有好些人在走廊邊的風(fēng)爐前生火。那些人好像都不會燒爐子，搞得整條走廊青煙滾滾，不停有人在咳嗽。燒火的人中大人沒幾個，好多是孩子。正當(dāng)謝青被煙熏得受不了，想走開時，他看見了在一團濃煙中出現(xiàn)了白蔚蔚的影子，旁邊還蹲著她的弟弟。謝青已有一整個夏天沒見到她了，所以在見到她時一種幸福的感覺立刻涌上了心頭。但他想不到會是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見到她。謝青看到她想把爐子點著，可是爐子只冒青煙，不見火苗。謝青在家早干過這事，知道必須有一根吹火棍。他眼睛掃了一下，看見不遠處有一個無人使用的風(fēng)爐邊有個吹火棍，他就過去順手抄來。他走到白蔚蔚的身邊，把吹火棍的前段伸到爐子進風(fēng)口，憋足氣吹了一大口。第一口氣吹起的是青煙，第二口氣吹起來白煙，第三口氣一吹，火苗躥了上來。這個時候他才轉(zhuǎn)過頭看白蔚蔚。白蔚蔚一認出他，先是驚愕，接著就嗚嗚哭起來。她的臉也被煙火熏得黑黑的。在白蔚蔚嗚嗚哭著的時候，謝青感到了一種簡直是難以承受的幸福感和滿足感。白蔚蔚哭了一陣，破涕為笑，一擦眼淚，就成了小花貓似的。謝青問她為何在這里燒爐子呢？她說現(xiàn)在食堂關(guān)門了，紅衛(wèi)兵占領(lǐng)了食堂，作為大串聯(lián)的基地。院子里的人長期吃食堂，都沒有廚房。臨時只能搞個小爐子放在走廊里做飯。白蔚蔚說她的爸爸媽媽在一個思想改造學(xué)習(xí)班，每天早出晚歸，她和弟弟只得自己做飯吃。昨天下過雨，柴火有點濕，老是點不著火。
這一天，謝青和白蔚蔚呆在爐前，分別坐在一張小馬扎上。爐膛里的松木柴燒的挺歡，木材在火焰里先是會冒出一些白沫，嗞嗞作響，然后有松脂流出，噼噼啪啪的。他們看著柴火上變化跳躍著的火苗，快活地說著一些事情。當(dāng)松脂炸裂成火花時，他們會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團。在這一時刻，謝青和當(dāng)時中國大部分的老百姓一樣，直覺上對于文化大革命懷著非�？旎詈蜌g迎的心情。正是這個運動的到來，把現(xiàn)實顛了個個兒，使得他和白蔚蔚的距離拉近，地位相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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