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4節(jié) 搭救金翠蓮之放不過壞人，放不下好人
-
魯達，遇到事了。他遇到了不平事。
魯達，遇到人了。他遇到了這樣的人：受盡屈辱與壓迫的可憐人和不明道德欺壓良善的可恨人。
他將如何對待呢？
當(dāng)然，這是別人的事。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觀。——實際上，觀都不必，他可以閉上眼，做他的提轄，每日到茶館品他的茶，到酒樓喝他的酒，和他的新朋老友，較量槍法，談天說地，說些大快人心的事。
大多數(shù)人不都這樣做的嗎？
他完全可以揮揮手，讓這對父女走開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繼續(xù)和朋友喝酒。
但是，他接下來問了金翠蓮父女四個問題：
你姓甚么？在那個客店里歇？那個鎮(zhèn)關(guān)西鄭大官人？在那里�。�
前兩個問題關(guān)心眼前的這兩個可憐人，他放不下。
問金老父女在哪個客店里歇，已經(jīng)在盤算著搭救他。
后兩個問題打聽所說的那個可恨人，他放不過。
問那個鄭大官人在哪里住，已經(jīng)在算計著收拾他！
果然，當(dāng)他得知了這個所謂的鄭大官人就是那個“投托著俺小種經(jīng)略相公門下做個肉鋪戶”的鄭屠，肉鋪就在狀元橋下時，他對史進、李忠說：“你兩個且在這里，等灑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！”
在魯達眼里，這種人，一刻也不該活在世上；這種事，一刻也不該存在！
正派正直的人，絕不能和這樣的人、這樣的事和平共處！
事出突然，史進、李忠根本沒有思想準(zhǔn)備，趕緊抱住他：“哥哥息怒！明日卻理會。”兩個三五回勸得他住。
像魯達這樣的人，豈是能勸得住的？但他終于按捺下來，這是為什么呢？
因為，他要先救人！先救出眼前這可憐人，再去收拾那狀元橋邊的可恨人，這是正確的次序。這樣的次序，可以讓兩個目的都達到。
如果先收拾人，就不能再救人，沒有時間救人。不僅不能救人，反而可能連累這兩個苦命人。
于是，他決定先救這對可憐的父女出苦海。
而要讓他們出苦海，必須讓他們離開渭州，離開這片給他們太多苦難和屈辱的土地，送他們回鄉(xiāng)。
為什么呢？
因為，一、這是這父女二人的愿望。無依無靠，又無生計的他們，只有回鄉(xiāng)，才有可能重新開始生活。
二、渭州對他們來說，已經(jīng)無法待下去。他們無法擺脫鄭屠的糾纏與欺壓，魯達無法時時保護他們。
所以，要救金老父女，只有讓他們逃出渭州。
而要讓他們逃出渭州，首先必須為他們籌款，準(zhǔn)備盤纏。
他掏出身上僅有的五兩銀子，顯然不夠，他便向史進“借”，史進從包裹中一下子拿出了十兩銀子，比魯達的多一倍。為什么？因為魯達偶爾出門，身上沒帶，而史進則是盤纏盡在身邊，魯達出五兩，他出十兩，這是他英雄本色的表現(xiàn)，要知道，小青年史進現(xiàn)在浪跡天涯，就是一個漂人，連工作都沒有，一下子拿出十兩銀子，從魯達眼中看來，就入了他的青眼。魯達一下子就看好了史進，終身認(rèn)他為兄弟。
旁邊一個人到現(xiàn)在還沒有動靜，太沒眼色啦。他將討來魯達的白眼。
李忠見魯達拿錢，可以不動，見史進拿錢，就該動了，但他仍不動，等到魯達點名：“你也借些出來與灑家。”
這才不得已動手在包裹里摸錢�？墒�，摸索了半天，卻只摸出二兩來銀子。注意這個“摸”字，注意這個摸的動作，這是割他的肉啊。本來以為可以白吃一頓，沒想到折本折大了。但是，魯達還不高興。
魯達一眼望去，那眼仁里面就變了白眼，嘴上也不留情：“也是個不爽利的人！”
白眼和譏嘲已經(jīng)很讓人難堪，但魯達做得更絕：他還有手中的“丟”。
他只把他自己的五兩和史進的十兩共十五兩給了金老，卻把李忠的二兩多銀子丟還了李忠。
金圣嘆在此下批了四個“勝”字：“勝罵，勝打，勝殺，勝剮。”
再加四個字：“真好魯達”。
魯達是舒張的，所以他看不慣縮手縮腳不爽利的人；魯達是慷慨的，所以，他看不慣慳吝小氣的人；魯達甚至也是善解人意的人：李忠掙錢不容易啊，要賣多少狗皮膏藥，才能積攢二兩多銀子啊。這二兩來銀子，割他的肉啊，算了，還給他吧。丟給他了。
《水滸傳》中潘家酒樓這一段，就寫出了三個人，尤其是既寫出了李忠，更襯出了魯達。同是初次見面，魯達后來認(rèn)史進為生死兄弟，而李忠一直入不了他的法眼。
就是一件小事，不同的人，被分別出來。史進十兩，李忠二兩，這個區(qū)別，就是境界的斤兩。
魯達收下了史進的銀子，就是接受了史進，魯達丟還了李忠的二兩銀子，也就拒絕了他的人。
他的二兩銀子沒有與魯達的五兩、史進的十兩湊數(shù)，他本人也就被魯達排斥在他的兄弟之外。
所以，我們不能老是要別人理解自己，假如像李忠那樣，鏗吝小氣，卻希望別人理解，但是，當(dāng)別人理解你時，也就看扁你了，至少是看輕了自己，又哪里值得呢？所以，做人，應(yīng)該是這樣：給予別人的，盡量多理解；從別人那里獲得的，應(yīng)該敬重。
但是，光有了盤纏，金老父女還是走不了。為什么？因為走不脫。金老說：“店主人家如何肯放？鄭大官人須著落他要錢。”
這個鄭屠，還真有勢力啊。連店主人都成了他的幫兇。
所以，要救金老父女，還要魯達親自去一趟金老借住的東門里魯家客店，吩咐他們離開。
于是，魯達把銀子遞給金老時還告訴他：“你父子兩個將去做盤纏，一面收拾行李，俺明日清早來發(fā)付你兩個起身。看哪個店主人敢留你！”
- 最新書評 查看所有書評
-
- 發(fā)表書評 查看所有書評
-
京公網(wǎng)安備11010202007521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