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2節(jié) 第二節(ji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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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在西方發(fā)達之地，我們或許在今天仍會看到現(xiàn)代文明的不薄的基礎。那里仍然有著環(huán)境保護的責任感和緊迫感，整個社會看上去還有良好的秩序，以及人與人相處的健康關系；起碼在表層上可以呈現(xiàn)出一種比較高尚的文明。雖然他們面臨的一些大問題，如整個社會道德的墮落，現(xiàn)代化帶來的難以逆轉(zhuǎn)的各種困境，如連帶而來的環(huán)境和倫理問題，同樣非常嚴重。但他們與第三世界畢竟是不同的，起碼在表象上是差異明顯的。
西方發(fā)達社會與第三世界的不同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民族的文化基礎不同。他們的傳統(tǒng)文明沒有完全流失，至今葆有基督教文化中非常優(yōu)秀的東西，許多人還有上帝，有神，有內(nèi)心的敬畏和恐懼，愿意探索一個人活著的意義在哪里。歐洲人從小就進行基督教教育，有的學校里有教堂，有一種宗教環(huán)境。當然他們的文明資源也非常復雜，不能簡單而論。像美國就稍有不同，美國的職責和行為主要是商業(yè)，商業(yè)擴張是它重要的文化構成，盡管他們中的許多人也是有神論者，也講奉獻。
我們中國當代人的文化基礎不能不給予正視。從古希臘古羅馬，西方的文化主脈當代中國人根本就不知道。我們所接受的就是清朝以來的“西學為用”，我們學他們的技術，這種學習停留在實用主義的層面，而未能吸納西方思想的本質(zhì)的核心的東西。五四之后，我們又丟掉了中國文化中最好的東西。所以我們這一代中國人出現(xiàn)了空前嚴重的文化空白，在教育與成長上失誤巨大，在文化構成上薄弱不堪，是不倫不類的一代。
我們面臨的全部問題，就是怎樣找回自己民族中最好的東西，同時又要打開視野，有一個能夠面對西方整體文化的能力，重新加以理解和梳理、接受與消化。我們離開了這兩種文化資源，既不可能成長為經(jīng)濟巨人，也不會成長為精神巨人。在藝術上，中國的前衛(wèi)要站起來，要復活，就必須從頭補這兩門課。
我們本來是一個文明古國，是儒學社會，最講助人、忍讓和憐憫，是禮儀之邦�？墒俏覀儸F(xiàn)在看到的情況是，無論走到哪個國家哪個角落，最不講禮貌、最擁擠、最臟亂、黑社會活動最猖獗的，往往華人社區(qū)要算一個。只要飛機出了國境，隨便往哪里一停，到超市和連鎖店，最�？吹降氖侵袊嗽趻陻D。我們這個民族肯定出了什么毛病，這是不必諱言的。今天，我們每個人都面臨著反思的重責。
從世界范圍來看，今天的“現(xiàn)代主義”藝術理應有自己的倫理高度，有重新把握現(xiàn)實世界的能力。它的一切言論、形象和形式，都要體現(xiàn)自己的倫理內(nèi)容，因為一旦離開了這些內(nèi)容，它就只能是虛假的，甚至是垂死的、落后的和反現(xiàn)代的。如果今天的現(xiàn)代主義不能觸動這個時期最敏銳的一些大問題，那么它就必然是沒落和平庸的東西。比如它怎樣看待商業(yè)擴張主義、技術主義，怎樣理解“現(xiàn)代性”中的野蠻和粗暴，怎樣應對消費主義，都是無法繞開的致命問題。
有一年我到日本，去廣島的原子彈爆炸紀念館。當時正趕上日本中學生畢業(yè)前的必須一課：參觀原爆地。那里原子彈爆炸留下的一切殘痕讓人目不忍睹，可是許多日本中學生卻在那里嘻嘻哈哈，完全把這次慘烈的教育當成了一次郊游。我當時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笑聲�，F(xiàn)在的人變得多么可怕，你從這笑聲里就會明白許多。這種笑聲比那一天的爆炸還要可怕。我們生活在這樣一撥沒有憐憫的人中間，還有什么希望。未來顯得非�？膳�。有一些獨生子女自私成性，一切以自我為中心，出奇地冷漠，簡直讓人不寒而栗。這是一種現(xiàn)實，它就赤裸裸地擺在我們面前。當年印度的甘地曾經(jīng)說過一句話：我們印度如果被毀滅，有七個方面的原因，其中之一就是“沒有是非的知識”�，F(xiàn)在的中國和世界，談到藝術與思想，在許多人那兒是既沒有是非也沒有標準的，簡直怎么都行�，F(xiàn)在有些大學的文學教師無能到了只會夸夸其談，從書本到書本，正全力兜售一些翻譯得亂七八糟的東西，他自己也未必明白的什么“能指”“所指”一類，什么符號學一類，什么“文本”“主體”一類。天天進行詞匯競賽，卻未能進入文學，未能感動。
沒有是非，沒有感情，在藝術面前失去了感動的能力，失去了感悟的能力，在語言藝術面前失去了基本感受力。這樣的教育又完全適合沒有人生閱歷、沒有道德標準、沒有倫理準則的自私的一撥，這一撥將來再去影響其他人，惡性循環(huán)，日積月累。這會造成一個非�？膳碌木癍h(huán)境，使得一個原本文化與道德素質(zhì)就非常差的族群變得越來越盲目，越來越?jīng)]有是非和情感，也不再追求真理。
今天那些沒有出息的文學“高論”，文學家都聽不懂，學生又怎么能聽得懂。他們把文學講成了物理。其實文學既復雜又簡單，文學不過是一顆健康的心靈所能感知和領悟的東西。你有生活的經(jīng)驗，有是非觀，有愛心，就會自然而然地被思想所打動，被人性所打動。
這個時代實際上在呼喚真正的“現(xiàn)代主義”，呼喚真正的“前衛(wèi)”。他們的出現(xiàn)會整合一個時代的藝術，會牽動一個全局問題。
很多人在感嘆我們的文學與詩正在死亡，也許這種憂慮并非沒有道理。顯而易見，很多人不是因為缺乏教養(yǎng)才疏離了文學，而是因為其他，因為一些文學本身的問題。有人說主要原因是各種娛樂的增多，文學的空間被大大擠壓了。這個說法稍稍成立，但并不重要。因為任何時代的文學都會受到擠壓，都有其他娛樂方式的競爭。我們現(xiàn)在有網(wǎng)絡，有電視，有很多的通俗演唱會，有戲曲，但是一百年前的文學卻不得不面對皮影戲；后來又有了拉洋片，有廣播和各種表演。任何時代里各種娛樂和藝術都是并行的，相互之間又競爭又依存的關系盡可理解。一般的通俗性娛樂性的東西對文學的擠壓、對讀者的爭奪，都是極為有限和短暫的，它們并非是致命的。所以用其他通俗娛樂門類對文學空間的擠壓來解釋文學的消亡，是文不對題的。
有一個從事哲學工作的教授問我一個問題：現(xiàn)在的報紙很多，還有其他網(wǎng)絡讀物，從這些當中看各種信息、看揭露的東西，更多更痛快，我為什么還要看文學作品？你能給我解答一下文學存在的必要嗎？我告訴他：文學的功用主要不是為了告訴你一些消息和事件，不是為了讓你在這些方面得到滿足，它跟你的這些要求基本上不搭界。你所需要的信息刺激，如揭露和批判，新鮮的事件，文學中都可能有。但它的承載重心不在這里。文學是一種語言藝術，它給你語言藝術的快感與陶醉，讓你在語言所能營造的境界和意味中領悟，給你其他藝術中所不能體會和替代的愉悅。你離開了文學作品，在任何藝術門類更包括新聞媒體中都得不到的一些東西，才是文學所獨有的。而這種需要、鑒賞中的快樂，是每個正常的生命都要具備的，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要求。
文學的“前衛(wèi)”應該是網(wǎng)絡時代的語言藝術大師。它的語言所能達到的時代高度，它的別致，它的思維的偏僻和深遠，都應該處于一個時代最令人矚目之地。目前一般化的、大量的作品，由于產(chǎn)生在一個高度發(fā)展的商業(yè)社會，語言氣質(zhì)上受現(xiàn)代媒體的感染非常嚴重，文學自身的質(zhì)量已經(jīng)接近消失。它在閱讀中給我們的強烈感覺就是沒有語言，沒有文字，只是一些非常匆忙的符號在流動。這接近于電腦中的字符。而我們知道，語言是文字組成的，就是說首先要有文字，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語言。如果沒有文字，就只會是一些符號和代碼，也只能快速閱讀。而文學作品不能這樣閱讀，文學閱讀要從文字進入語言，這期間要有基本的沉浸，基本的時間要求。一些所謂的“現(xiàn)代主義”、文學“前衛(wèi)”，實際上是從背離語言和文字開始背離文學的。它們的品質(zhì)與網(wǎng)絡、小報、廣播及一般傳媒是一樣的。
作為文學的文字要有形象感，有輻射力，它與一般的、單純的傳遞和表達功能是不同的。這里的文字要有表達的深度和特性：它們所連綴起來的音色與節(jié)奏才是文學的語言。在一個高度技術化了的數(shù)字時代，文學前衛(wèi)的復活首先是語言的復活。這個時代是數(shù)字的輸入和輸出，是速度化和程序化。整個世界的數(shù)字化不可避免地影響和決定了藝術的數(shù)字化。數(shù)字代替和肢解了語言的生命質(zhì)地。
所以今天的文學前衛(wèi)們不得不從啟步之地去維護文學的純潔。
這是阻止文學死亡的惟一方法，也是來自前衛(wèi)的希望。
(2002年3月8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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