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書室在一樓的最里頭，從外向里依次是招生辦、總務處、教務處。圖書室有南北兩個房間，一間辦公室，對面是一個大的書庫，書庫的旁邊是一個閱覽室。張為康走到圖書室的時候，宋承瑛正在打電話，看到張為康進來，她跟電話那頭說了聲再見，然后放下電話，就對著張為康嘆氣：“讓這幫孩子坐在這里干這種枯燥的活，真難為她們了。因為這個，我們還專門找的女孩子。本來安排她們五個人寒假這幾天盡量完成，人從來就沒來全過，就是來了也干不了多少，還得我整天哄著她們。這不，我剛剛給她們打了電話，要她們今天必須過來。”
宋承瑛是一個快五十歲的中年婦女，個子不高，說話細聲慢氣。
“您別著急，宋老師，您告訴我怎么做吧！”
宋承瑛就把圖書館的藏書情況、這段時間的工作完成情況以及如何整理詳細地告訴了張為康。
學校圖書館共有藏書兩萬多冊，以前一直采用舊的分類方法，現(xiàn)在要依據(jù)新的圖書分類索引方法重新登記整理。前期大量的工作主要是在卡片上登記每本書的書名、作者、出版社、頁數(shù)等，還要根據(jù)圖書分類標準來編號分類。這只是最開始的第一道程序，下一步還要把卡片插在書的后封皮上，最后入庫。確實夠煩瑣的，前段時間宋承瑛帶著幾個中專班的女生主要在做第一道工序，大約登記了五千本左右，也就是說還有四分之三沒有完成，而時間頂多只有一個月了，時間比較緊，任務也比較重。
“小張啊，咱們兩個主要是督促她們抓緊干，這些孩子一眼看不住，就玩去了。”宋承瑛又嘆了口氣。
“不著急，我寫字很快，我和她們一起干，你在旁邊監(jiān)督著我們就行。”
說完，張為康就找了個靠門口的地方坐了下來。
坐下來，張為康這才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辦公室。整個辦公室，現(xiàn)在到處是一堆堆的書，有已經(jīng)登記完的，有沒有登記的，都散落在房間的各個角落。辦公室的中間，是兩排桌子，旁邊是橫七豎八的幾張板凳，看來這就是學生們工作的地方了。
張為康心里暗自搖頭，掏出跟隨自己多年的鋼筆，拿起書就登記起來。
宋承瑛這個時候忙著給學生分配任務，把一定數(shù)量的圖書放到每個座位的旁邊，要求她們每天必須完成這些，才能回家。但這個規(guī)矩，也往往流于形式。
也就是十分鐘的時間，張為康已經(jīng)登記了十多本，看著卡片上龍飛鳳舞的筆跡，張為康覺得非常滿意。宋承瑛這個時候也瞟了他一眼，驚訝地說：“小張，字寫得很漂亮啊！像你們這么大的年輕人，可沒幾個寫字好的了。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，寫的字就跟蛆爬的一樣！”
張為康的字主要是受父親的影響。父親不僅鋼筆字寫得好，毛筆字寫得也很好，村里無論公事、私事都找他父親寫，特別是每年年底，寫春聯(lián)的都排著隊。一開始主要是父親自己忙活，后來張為康也偷偷地替父親寫，一開始多少有點差距，但農(nóng)村人一般看不出來，到后來，每年放假回家，寫春聯(lián)就成了他的事。
這時，樓道里傳來了一陣女孩子的歡笑聲，其中一個清脆的女聲已經(jīng)傳到耳朵里了，“宋老師，我們來了。”
“肯定是楊敏這個丫頭。”宋承瑛苦笑了一下，這個楊敏是這幫孩子的頭，也是最調(diào)皮的一個。
奇怪的是，外面又沒了動靜。張為康正在納悶，突然，伴隨著一聲“嗬”，一個穿著淺白色羽絨服的姑娘一下子蹦到了張為康的桌子跟前，跟張為康來了個四目相對。
張為康立時就感覺到了一股少女特有的體香，混合著口鼻噴出的氣息迎面撲了過來，更要命的是這一聲“嗬”帶來的唾沫星子也噴到了臉上，有的還似乎濺到了他的嘴唇上。真把張為康嚇了一跳，但是看起來這個小姑娘被嚇得更厲害，她“啊”了一聲就跳到了同伴的旁邊，緊緊地抓住了同伴的衣服，一張俏臉憋得通紅。
“哈哈，還想嚇宋老師呢，反而被別人給嚇著了。”旁邊的兩個女生笑話她。
“楊敏，別鬧了，這是咱們學校新來的張老師，來幫咱們干活的。”宋承瑛笑著對三個人說。
楊敏這會兒才稍微定下神來，在一邊一點也不客氣地看著張為康，眼神中帶著一點恚怒。
張為康這才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女生，好漂亮的一個小姑娘��！
一頭齊肩的長發(fā)，烏黑又有光澤，白皙光滑的臉龐略微凍得有點發(fā)紅。淡而清晰的彎眉下面是漆黑明亮的眼睛，小巧挺拔的鼻子，嘴角因為生氣向旁邊牽扯出一條美麗的弧線。
楊敏氣呼呼地拉著兩個同伴坐下，而且她還故意坐在張為康的對面。
“楊敏啊，今天咱們的任務是每人二百本，寫不完不準走。怎么樣啊，邵紅、小冰？”宋承瑛開始給她們定任務。
“沒問題，張老師不走，我們也不走，是不是啊，邵紅、宋小冰？”說完，楊敏看著張為康。
“那當然，寫不完我也不能走，你們也不能走啊！”張為康接招。
看著他們較勁，宋承瑛笑了，這正是她想要的結(jié)果。
時間很快就過去了，到快下班的時候，她們數(shù)了數(shù)自己的勞動成果，一共完成了一千四百多本。簡直是史無前例，宋承瑛心里挺高興，夸贊了她們一通，就讓她們回家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大家說說笑笑，邊干邊玩，進度也不慢。就是學生們經(jīng)常覺得煩躁，張為康就給她們猜謎語、出腦筋急轉(zhuǎn)彎、說一些自己在大學的趣事來給她們調(diào)劑。
這幾天里，其他同事也來湊熱鬧。
總務處的老牛，也就是李校長的司機就經(jīng)常來，看著幾個女學生和張為康有說有笑的樣子，就在一邊羨慕，時不時地說些不尷不尬的話，這讓張為康覺得很討厭。本來和學生們很純潔的交往，竟然被老牛說成是艷福不淺，張為康也就不答理他，自己忙自己的工作。老牛就轉(zhuǎn)而和宋承瑛還有幾個學生說笑。
其實，張為康本來就對老牛沒什么好感。自己剛來報到的時候，宿舍由老牛安排，明明學校有好多空著的席夢思床，可老牛居然讓他睡木板床，而且那床根本不叫床：一張木板架在兩條凳子上。還有宿舍門，里面根本沒有插銷，關(guān)不上。這讓張為康心里很生氣，但是他當時沒有說話。還是上次哥哥來看他，硬是拉著他到對面市場買了張床。門倒是不用太著急，一個男同志晚上倒也不怕什么。
來的最多的是王豐霞和李珊穎，兩個人是一個辦公室的。李珊穎是單位的會計，長得嬌小可人，和王豐霞站在一起對比比較強烈。李珊穎來的時候會給張為康說說現(xiàn)在他的工資情況。說到這里，宋承瑛就會和李珊穎感慨地說，她們的工資是怎樣從幾十塊錢漲到現(xiàn)在的，然后就說張為康，你們多好啊，剛畢業(yè)就拿到這么高的工資。聽她們這一說，張為康自己也覺得挺幸運的。
有時候王豐霞也和洪皓一塊來。洪皓是學生們的任課老師，教她們會計和計算機。幾個學生和他都很熟，和他有說有笑的。洪皓沒三句正話，就開她們的玩笑，因為楊敏最漂亮，所以洪皓老針對她，一會兒問楊敏誰誰又給你寫情書了，誰誰又給你遞紙條了，說得楊敏臉通紅，特別是當著張為康的面，楊敏急得差點哭了。
宋承瑛一看趕緊把洪皓給攆了出去，說他不幫忙也就算了，還老來添亂。洪皓和王豐霞就笑著出去了�？粗鴹蠲粞蹨I在眼圈里打轉(zhuǎn)，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，張為康就安慰她說，別人給你寫情書只能說明大家喜歡你，可沒表明你喜歡他��！洪老師和你開玩笑的！這個時候，其他人也在安慰她，這樣楊敏才好受多了，一會兒就又說又笑了。
這天是星期五，宋承瑛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周末加班，就和張為康商量，張為康說：“下個星期要完成任務還比較緊，后面的工作也還有很多，我們還是盡量往前趕吧！”宋承瑛也是這么想的。
幾個女孩子卻撅著嘴唉聲嘆氣，楊敏哭喪著臉說：“俺和同學約好了出去玩呢！這下沒戲了，咱能不能不加班��？”說著看著宋老師的臉色，可惜宋承瑛比任何時候都嚴肅。一看怎么也不行了，楊敏眼睛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問：“張老師是不是也加班��？”宋承瑛給了楊敏一個肯定的答復，楊敏又高興了起來。
幾個女生要出去買飯了，邵紅說，張老師跟我們一起去吧，也可以喜歡吃什么自己買。宋承瑛跟著來了一句，今天咱們大家都去。一伙人說說笑笑著就往外走，楊敏她們幾個前面唧唧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么，張為康和宋承瑛走在后面。
幾天前的雪昨天就已經(jīng)全化了，路面又恢復了往常的狀況，路面上的車也開始飛快起來。
學校對面的這條路，是貫穿平遠市東西的交通要道，過往車輛非常繁忙，路口也沒有紅綠燈。一行人等了半天才剛到馬路中間，又得停下等西邊過來的車。
過馬路就是行人和機動車的博弈。楊敏想趕在右面開來的車前跑過去，可沒注意到斜刺里一輛車加速沖了過來，情況很危險，幸虧張為康眼疾手快，一把把楊敏拽了過來。
汽車呼嘯而過，伴隨著邵紅她們的尖叫聲，宋承瑛更是嚇得臉煞白。楊敏覺得自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拉了過去，定下神一看才發(fā)覺自己正趴在張為康的肩膀上，額頭正碰在了張為康臉頰上，脖頸上感覺到的是張為康粗重的呼吸。
因為事發(fā)突然，張為康出于本能把楊敏拉到了自己的懷里。楊敏的額頭碰得他臉頰生疼，連帶著楊敏的短發(fā)都甩到了他的臉上，有幾根甚至到了他的嘴里，胸前倒是軟軟的比較舒服。這種情況下，兩個人都沒有時間去多想。趁著前面沒車，張為康就這樣半抱著楊敏，趕緊到了馬路對面。
大家都喘了口氣，兩個人也很自然地分開了，只是楊敏的幾根頭發(fā)居然還在張為康嘴里，這個時候兩個人才覺得有點尷尬，旁邊的人倒是沒覺得什么。
邵紅她們圍著楊敏，邊拍著胸口邊語無倫次地說：“嚇死我們了，嚇死我們了！幸虧張老師拉了你一把！”楊敏回過神來，也有點害怕。宋承瑛和張為康也在安慰她，“沒事了。”聽著她們說話，楊敏一直有點恍惚。
直到吃完飯，楊敏才緩過勁來。仔細想想剛才的經(jīng)過，最讓楊敏心跳的不是命懸一線的危險，而是那只強有力的臂膀和她脖頸上熱乎乎的氣息。
那只有力的手拉得自己胳膊生疼，甚至現(xiàn)在胳膊上還有感覺，脖頸上的氣息卻讓自己癢癢的。
楊敏在回味著這種奇異的感覺，不自覺地朝張為康看去。而對方正用關(guān)切的目光看著自己，楊敏覺得一陣溫暖，這次是心頭有點癢癢的！她默默地享受著這種感覺。
大學的死黨胖子和劉長山老早就約著一起見面，大家訂好了周末晚上在人民廣場碰頭。
人民廣場坐落在平遠市的市中心，等到下了車，這里已經(jīng)是燈火輝煌了。
張為康一眼就在人群中見到了那兩個家伙。
劉長山滿臉的笑意，朝著張為康胸口擂了一拳，胖子還是像往常一樣叫了他一聲“騷人”，張為康眼睛有點濕潤，朝著他們揮了揮拳頭，三個人大聲地笑了。
三個人邊走邊說，都在感慨：真沒想到大學時代的死黨，畢業(yè)后能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生活。今天胖子請客，在選地方的時候，三個人一致同意就在路邊的小攤吃飯，這樣才能吃得舒服，吃得無拘無束，最終他們到了附近一個燒烤攤，吃烤羊肉串。
這還是張為康第一次吃烤羊肉串，看起來胖子和劉長山已經(jīng)比較熟悉了，起碼已經(jīng)比他適應大城市的生活。
兩個人熟練地叫著各種烤串。爐子里的炭火一閃一滅，還有烤出的羊油滴在木炭上滋滋的響聲，都讓張為康覺得興奮，這種感覺張為康多年以后還是記憶猶新。雖然天氣比較冷，三個人還是要的啤酒，還是像往常一樣，一人一瓶對著嘴吹。
三個人酒量最大的是胖子，劉長山僅次之，張為康最多兩瓶，喝得急一點的話，十有八九會吐。這天晚上，三個人回憶著大學的往事，憧憬著美好的將來，碰得酒瓶咣咣直響。
張為康已經(jīng)不知道吐了幾回了，幸虧他喝多了腦子還清醒，知道自己明天還得加班，連續(xù)向胖子和劉長山哀求了好多次，也和自己斗爭了好多次，兩個人才同意放他走，走的時候已經(jīng)沒公交車了，胖子還沒忘記塞給張為康五十塊錢，讓他打車回去。
回到宿舍，在明亮的燈光下，張為康才發(fā)現(xiàn)胸口上、褲子上都是嘔吐的穢物，頓時覺得有點惡心，直到把渾身上下脫了個干凈，鉆到被窩里才覺得好受些。這一晚上就沒再醒過，就連頻頻出現(xiàn)的尿意都被他硬生生地憋在了睡夢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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