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3節(jié) 第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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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他不能當(dāng)瑪希•雅莉克絲的新丈夫，因?yàn)樗牖氐揭蚣~特人的國度。與此同時，當(dāng)他想起她裸身貼著自己，想起做愛時她的輕聲喘息（和他在旅館遇到的那個年輕女人完全不同），他的心里就會一陣悸動，但又覺得很快樂，也很驕傲，因?yàn)樽约捍┩噶艘粋�如此珍貴又迷人的女人的身體。
他終于走進(jìn)浴室，真的開始在浴缸里放水了。他一邊看著熱水在浴缸里沖出漩渦，一邊在那兒胡思亂想。一只塑料做的小鴨子從浴缸邊上滑了下來，漂浮一陣子之后，隨即消失在水龍頭噴出的瀑布底下，接著又在稍遠(yuǎn)處浮出水面，然后再次陷入漩渦里。
此情此景，仿佛有個靈想要向他顯現(xiàn)此刻他的處境。我就是這樣，他心想，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，幾乎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(yùn)，就像這只小鴨子隨著水波不停地晃蕩。
7
“我們被邀請了�！爆斚�•雅莉克絲說。
“我們？”
“對呀，您和我。我畢竟是您的地陪�！�
她隔著喝咖啡用的碗對他微笑，然后把邀請卡遞給他。
邀請卡上印了一頭馴鹿，或是什么很像馴鹿的動物。馴鹿的下方寫著總裁——就是建立了石油勘探基地的那家公司的總裁——很榮幸邀請他倆出席他們團(tuán)隊的晚宴。
“他想要‘收編’您�！爆斚�•雅莉克絲說。
“對不起，我沒聽懂�！�
“他想要……讓您高興，然后您就會站在他的那一邊�！�
“為什么？”
“為了他企業(yè)的形象啊。您知道的，尤利克，石油公司在這里的形象都不太好。相反，大家都對你們因紐特人有好感。所以石油公司才會捐這么多錢給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去保護(hù)你們的部落。他們要在那里設(shè)一所學(xué)校、一個醫(yī)務(wù)所……諸如此類的。”
尤利克陷入沉思。這一切說是要保護(hù)他部落的事，在他看來反而威脅著他的部落。他想起首領(lǐng)在電視上真正說的那段話�？Σ仿瓤巳藙e有意圖，可是他們的行為舉止卻像《熊和園藝師》這則寓言故事里的那頭熊，它想要保護(hù)主人不受蒼蠅干擾，結(jié)果卻殺了自己的主人。
瑪希•雅莉克絲又看了一次邀請卡。
“噢，原來我們可以去參加打獵，然后晚上才是酒會，之后是晚宴。”
“這是一場打獵的活動？”
一股興奮的電波襲遍他全身，終于有一樁令人振奮的事了。除了女人，打獵對一個真正的因紐特人來說，是生命里另一個最重要的元素。石油公司的總裁真是個聰明人。
“是啊，您可以看到，我們要獵捕的那種動物就畫在這上面。”
“用獵槍嗎？”
“不是，是用圍獵的。有狗，還有馬。噢，這么看來，您好像很感興趣�！彼χf。
說也奇怪，他們對話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樣，繼續(xù)以“您”相稱，仿佛他們并不曾上床纏綿好幾回。前一夜，瑪希•雅莉克絲很晚才回到家——她說她去參加了一場應(yīng)酬的晚宴——然后他們很快就讓激情取代了一切，根本沒說上幾句話。一個喀卜隆吶克女人從來不說愛，這是正常的嗎？然而根據(jù)他前一夜在電視上看到的，這似乎是她們的一種習(xí)慣。
他在等瑪希•雅莉克絲回家的時候看了一集很長的電視劇，有個發(fā)型很漂亮的女人正在對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男人說，她想知道“他們要往哪里去”，可是他們一直待在同一個房間里打轉(zhuǎn)。后來他才搞懂，她要男人告訴她的是他們之間的關(guān)系“要往哪里去”。接著他開始隨便換臺——輪番轟炸似的廣告和音樂短片，和一些幾乎衣不蔽體的妙齡女郎的目光交會，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臉的春情蕩漾——他無意間看到一個節(jié)目，里頭有好幾個年輕女人在談她們怎么樣才會愛上一個男人，還描述她們想要的男人的典型。他發(fā)現(xiàn)幾乎所有女人都希望她的男人“擅長運(yùn)動”。他聽了很放心。擅長運(yùn)動，他覺得自己應(yīng)該就是這一類型的吧，因紐特人的“好獵人”應(yīng)該就是這里所謂的“擅長運(yùn)動”的同義詞吧。她們也希望她們的男人“有幽默感”“有毅力”，還要“善解人意”。毅力，他知道自己一點(diǎn)也不缺，不然他這個孤兒也活不下來。至于幽默感，他就比較不確定了……他當(dāng)然也可以讓瑪希•雅莉克絲發(fā)笑，只不過有時候并不是故意的。至于善解人意，他不知道這指的是不是一般的理解能力——如果是的話，那么打從他抵達(dá)，他就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善解人意——或者指的只是猜出女人心里的渴望和感覺的能力。可是就算是后者，他也覺得自己很匱乏，他之所以看不起自己，首先是因?yàn)樗耆幻靼自诼灭^遇到的那個年輕女人的意圖，而且他直到事情發(fā)生了才發(fā)現(xiàn)瑪希•雅莉克絲對他有好感。不過，當(dāng)然啰，他可以努力讓自己進(jìn)步——就像漸漸明白獵物的習(xí)性和反應(yīng)，成為一個好獵人——只是他缺乏可以觀察學(xué)習(xí)的模范，就像小時候在村里那樣。
這些女人上電視談她們對男人的期待，看起來似乎很開心，可是這個主題透露出她們都是獨(dú)自一人。她們?yōu)槭裁床粫X得悲傷或不好意思呢？在因紐特人的國度，她們的孤獨(dú)意味著她們有缺陷、個性不好，或是她們沒有能力把丈夫照顧好�？墒菚粫巧想娨暤臍g樂遮掩了她們的悲傷？還是她們猜想面帶微笑比較容易吸引男人？因?yàn)樗擦粢獾�，所有看這個節(jié)目的人都可以打電話進(jìn)去給她們。有個微胖的金發(fā)小女人特別讓他感興趣，她說她喜歡“自然、野外的空氣、閑逛、出國旅行”。這一切都讓他覺得，她應(yīng)該不討厭在因紐特人的國度生活吧。他在腦子里玩味了一下“打電話給她”的這個念頭，可是這里有瑪希•雅莉克絲，那里有吶娃拉吶娃，他知道打這通電話并不實(shí)際。他亂看電視的娛樂最后是被托馬打斷的，托馬一放學(xué)回家就立刻要尤利克再講一次獵捕北極熊的故事。他漸漸明白托馬有什么問題了：只要對一個主題產(chǎn)生興趣，這個小男孩就會沒完沒了地一提再提。他講這個故事講得有點(diǎn)倦了，而且一再重復(fù)這個故事，他害怕又會吵醒被他觸怒的納努克之靈，可是托馬一點(diǎn)都感受不到他的猶豫。前一天晚上也一樣，托馬跟他講了好久的天文學(xué)，這是托馬的愛好之一，對他細(xì)數(shù)地球和每一顆星星的距離。除此之外，托馬是個很乖的小孩，只是對周圍的事物不夠注意，沒辦法成為一個好獵人。不過話說回來，托馬也根本不需要成為一個好獵人。
“這場打獵，我可以騎到馬上嗎？”他在喝早餐咖啡的時候問了瑪希•雅莉克絲這個問題。
他已經(jīng)在照片上看過騎馬的人和他們的馬了，他覺得看起來并不難。
“可是尤利克，您從來沒騎過馬呀！”
“我是沒騎過馬，可是我駕馭過雪橇犬。我可以找一匹馬，打獵開始之前，先去試一下�！�
瑪希•雅莉克絲有點(diǎn)猶豫，可是尤利克同時也感覺得到，他渴望騎馬這件事讓她很高興。每次他看起來開心的時候，她似乎也很快樂。這就是愛，想到這里，他的心里突然微微一震。
這時，茱莉葉特走進(jìn)廚房，一臉怏怏不樂、沒睡好的樣子。他刻意不去看她，不只是因?yàn)樽蛱焖l(fā)現(xiàn)的事，還因?yàn)樗X得她有點(diǎn)太漂亮了，而且這天早上，他覺得她的身體在她穿著睡覺的棉織薄衫底下，看起來有點(diǎn)太暴露了。他在瑪希•雅莉克絲的房間里碰到她的事，她跟她母親說了嗎？他跟瑪希•雅莉克絲只字未提，現(xiàn)在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錯了。
茱莉葉特坐了下來，看了他們兩人一眼，用的是那種可以歸類為奸詐的眼神。
“睡得好嗎？”她問道。
問題似乎是同時對兩個人提出的。
“很好啊，你呢？”
“噢，還好啦�！�
她給自己倒了咖啡，加了牛奶，然后用兩手端著碗開始喝，仿佛在這個別扭的早晨，這只碗對她來說實(shí)在太重了。喝咖啡的時候，她的兩眼始終直盯著尤利克。尤利克則是把目光轉(zhuǎn)到別處。
“您要留在這里嗎？”她突如其來地問了他。
“留在這里？呃，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茱莉葉特，尤利克是我們的客人�！�
“我們的客人還是你的客人？”
“茱莉葉特！”
瑪希•雅莉克絲的臉色發(fā)白。
“茱莉葉特，如果你有什么話要對我說，我們可以等一下再說，不必把大家的早餐都搞砸�！�
茱莉葉特咕噥著。
“禮貌，每次都是禮貌�！�
“很好。還有，不要在咖啡里加太多牛奶，你自己知道，等一下你就會消化不良了�！�
茱莉葉特故意繼續(xù)往碗里倒牛奶。這時，托馬走進(jìn)廚房，親了每一個人，一個接著一個。
“媽媽早安，尤利克早安，茱莉葉特早安�！�
就連托馬這么專注于自己內(nèi)心世界的小孩都覺得廚房里的氣氛有點(diǎn)僵。他坐了下來，看著大家。
“怎么了？我做了什么事嗎？……”
“沒事，沒事，托馬。”
“好吧！”
他開始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給烤面包涂上奶油。所有人都望著他，借此避開其他人的目光。
“尤利克，你講熊的故事給我聽好不好？”
這一次，尤利克很高興可以再講一次同樣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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