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3節(jié) 與“半老鄉(xiāng)”劉大嘴一起進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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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大嘴是來自陜西關(guān)中農(nóng)村的小伙子，在北京開了個面館兒，賣褲帶面。褲帶面是陜西的一種面條，有褲帶那么寬，一米多長，一根面是一兩，每根一塊錢。面幾乎是清水面，放在一個鋁盆里。面湯里有幾根青菜葉。有一碗作料，作料是西紅柿雞蛋湯，但是，比較麻辣。作料是一塊錢一碗。我在西安的時候，褲帶面以及作料是這個價格，在消費水平比較高的北京，劉大嘴還是賣這個價。
劉大嘴的面館兒設(shè)在朝陽區(qū)雙橋一個民工聚集地附近，旁邊有幾個建筑工地，他的物美價廉的褲帶面正適合我的口味以及經(jīng)濟狀況。那個時候，我剛畢業(yè)來北京找工作，老是不順，正處在落魄的時候。那個地方屬于北京近郊，房租相對市區(qū)來說比較便宜，我就租住在那個地方。因為一切要節(jié)儉，所以，劉大嘴的物美價廉的褲帶面常常是我填肚子的首選。
我是在西安讀的大學(xué)，會說陜西話，第一天吃飯的時候，我說：“餓（陜西方言：我）要碗褲帶面！”他連忙邊點頭邊笑著：“好好好，大哥，你先坐著。”他過來給我倒杯開水，然后忙去了�？此η懊蟮�，我說：“你怎么不找個女娃（陜西方言：女孩）做服務(wù)員？”聽了我連說兩句陜西話，劉大嘴立即驚喜交加，張大嘴巴興奮地看著我：“大哥你也是陜西人？”我連連點頭：“是是，餓是西安人。”他立刻快步過來，給我剛喝了兩口的茶杯里續(xù)了下開水，很親熱地問：“大哥，你是西安哪個區(qū)的？”我說：“長安區(qū)。”
異鄉(xiāng)遇老鄉(xiāng)，他非常高興，那天，他執(zhí)意不收我的飯錢，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，好像我冒充他的老鄉(xiāng)就是為了省這幾塊錢似的。我當(dāng)時就是有些惡作劇，就是為了發(fā)泄心中找工作不順的郁悶，我有種想拿任何人開涮的思想。見他真把我當(dāng)老鄉(xiāng)熱情對待了，我就急了，堅決把錢給他，然后轉(zhuǎn)身跑出飯館。他追到門口，揚著手中的錢對我說：“大哥，你看你與兄弟客氣個啥？”
我第二次去的時候，主動與他攀談起來：“兄弟，你貴姓？”他立刻大嘴一咧，笑了：“咱一個農(nóng)村娃（陜西方言：小伙子）還貴啥個姓？我姓劉，劉德華的劉！我的嘴大，我在老家的時候，大家都是叫我大嘴，你以后就叫我劉大嘴吧，我娘說我就是個做廚師的命。嘴大嘛！”他一攤手，兩只眼睛笑成了一條縫。
北京的工作非常不好找，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資只能夠勉強糊口，我先后被三家單位錄用，但是，我都一一放棄。我來北京，絕對不是為了掙那僅可以生活的每月一千多元。我租的是中國傳媒大學(xué)附近的一間房子，冬天沒有暖氣，還非常潮濕，夏天的時候，身上得皮膚病。房間小得只可以放張單人床，行李箱都沒地方放，只能塞床底下。就是這樣的房子，一個月三百塊房租。
北京人才濟濟，我找了一個月的工作，因為缺乏工作經(jīng)驗，根本就沒有找到高薪的。整天在外奔波找工作，招聘會的入場券、交通費等等，加一起是筆不小的開支。后來，運氣越來越糟糕，連一千多元的工作也找不到了。實在沒辦法了，我找了份在廣告公司做業(yè)務(wù)的工作，這個所謂的工作就是沒有底薪，中午管一頓飯，有了廣告，按百分之十五提成。因為我們廣告公司是家小公司，知名度比較小，信譽度不高，跑了一個半月，沒有任何業(yè)務(wù)。我覺得中午的飯錢還頂不上我花的交通費用，干脆不去了，單位打電話催我繼續(xù)去上班，我也懶得理睬。
雖然早已經(jīng)是夏天了，但是我連套夏衣都不舍得買，我把一套名牌運動服剪成了汗衫、短褲。
再后來，我連褲帶面都吃不起了，只能吃方便面。屋里潮濕悶熱，沒兩天，因為下大雨降溫，一熱一冷的，害得我得了熱感冒。自己買個體溫計量下體溫，高燒居然燒到39度，連打點滴的錢都沒有，我只能咬緊牙關(guān)硬挺著。
那天中午，有人敲門，打開一看，原來是劉大嘴，劉大嘴見我生病了，立刻把我扶到醫(yī)療所打點滴，他說：“見你一個星期沒來，我就知道你可能有點麻煩了，就知道你在這附近住，但不知道具體位置，我向好多人打聽你，問到你旁邊那個小賣部的老板，才問到你的住處。”我心里暖暖的：“大嘴，你的心意我領(lǐng)了，不過，你畢竟是個生意人，這大白天的，你把店門關(guān)了，算怎么回事呢？”他不好意思地說：“我現(xiàn)在招了一個服務(wù)員，她在那看著店呢，反正現(xiàn)在一兩點鐘，也沒什么人。”我感嘆道：“不錯，比以前強多了。”劉大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，說道：“算吧，算比以前進步了一點點。”
那天，劉大嘴與我聊了很多。從聊天中，我知道他因為家里窮，初中剛畢業(yè)就去城里一家飯店打工，干些倒茶水、刷盤子、打掃衛(wèi)生之類的雜活。飯店每天做菜都需要一大盆土豆絲。切土豆絲是件無聊的事情，廚師切得很不情愿。別人不愿意切土豆絲，劉大嘴爭著去切。廚師很樂意讓劉大嘴代勞，并且熱情地指點他該怎么切才能切得又快又好。劉大嘴每天都切一大盆。時間久了，他的土豆絲切得又快又好。他的過硬的刀功就是這樣練出來的。
劉大嘴很勤快，在飯店里什么活都爭著去干，并且干得很愉快，從來不計較報酬，老板與廚師都非常喜歡他。有時候，客人多，廚師忙不過來，就讓劉大嘴過去幫忙，給他打下手。劉大嘴干得很認真，那個廚師見劉大嘴很虛心上進，于是，在平時不太忙的時候，開始教劉大嘴怎么配料，怎么做菜，在實踐中學(xué)習(xí)。一年后，劉大嘴就做出了一手好菜。
廚師后來跳槽到一個較大的飯店了，老板知道劉大嘴手藝不錯，于是，廚師走后，他就沒招人，讓勤雜工劉大嘴干廚師。雖然干的是廚師，但是，老板欺負他是新手，工資并沒有給他漲多少。劉大嘴也不計較，照樣干得很賣力，親戚、朋友暗地里都笑他傻，他笑笑不說話。一年后，劉大嘴辭職了，老板慌忙給他加工資挽留，劉大嘴笑了笑，依然走人。
劉大嘴回到老家的街上開飯店，手藝好，待客人又熱情，生意自然不錯，可是，客人打了很多白條。到了過年，劉大嘴去收賬，將近三萬塊錢的外賬，結(jié)果就收到了二百塊錢。手里攥著這二百塊錢，劉大嘴哭了……開飯店折了個一塌糊涂，姐姐也很傷心。她心疼弟弟，并且堅信他以后能成功：“弟，別泄勁，我就不信你這么踏實又能吃苦的人開不成飯店！”過了年，姐姐就把自己結(jié)婚前存下的一萬塊錢聘禮借給了劉大嘴，算作做生意的本錢。于是，劉大嘴就來這兒開飯館兒了。“北京的地方大啊，咱這小飯館兒不顯眼，也沒有人欺負咱，給的都是現(xiàn)錢，自然就掙了些錢。上個月，姐姐的錢還給她了，姐姐現(xiàn)在在家生娃娃，缺錢用。我還多寄了六百塊錢，算是給娃娃的見面錢，我把相片寄回去了，見了我的相片就相當(dāng)于見到我嘛，相片上就是我啊。”
劉大嘴說起他在老家開飯店的時候，家里給他說了門親，后來他的飯店開砸了，結(jié)果，這門親事黃了。這個女孩子的父母怕自己的女兒跟著大嘴吃不上飯，托人把她介紹給了街上一個開百貨店的人家，劉大嘴撇撇嘴說：“她父母就是眼皮子淺，餓（我）現(xiàn)在不是在這兒過得好好的？誰也不可能光不順，你過了這個坎兒，就好了。剛畢業(yè)，別老想著掙錢，多學(xué)本事。很多時候，是需要實踐的，例如我切土豆絲，現(xiàn)在切得又快又好，還不是切了幾百盆土豆絲練出來的？在飯店里當(dāng)廚師的時候，老板沒給我漲多少工資，我也不計較，畢竟咱是新手，重要的不是掙錢，而是在實踐中學(xué)本事。你別急著掙高工資，畢竟你是個沒什么工作經(jīng)驗的剛畢業(yè)的學(xué)生啊。慢慢來，在北京，先把吃飯問題解決了，然后，就可以進步了。我才初中畢業(yè)，你一個在西安念過大學(xué)的人，怎么著也得比我強，你以后會比我進步得多了，往后，遇到困難的時候，你就想：劉大嘴那娃沒啥學(xué)問都可以在北京混口飯吃，我就不比那娃強？”劉大嘴說著，自己倒笑了，笑得我心里暖暖的，是的，一個虛歲剛二十歲的初中文化的農(nóng)村孩子，都這么樂觀、堅強，我有什么理由不與他一起進步呢？
社會真是一所大學(xué)，在這所大學(xué)里，劉大嘴教會了我腳踏實地，他說得對：“一口不能吃個胖子的。”
病好后，我找到一家新開的辦公用品公司，老總說出待遇的時候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剛開始，有點困難，八百塊錢，只夠維持生活的，不過，以后會好的。”
我就在這兒干起了銷售，我去掉了急功近利的浮躁之心，對小客戶與大客戶一樣熱情。哪怕是一張椅子或者一張電腦桌子，我都負責(zé)給對方親自送去。為了給公司節(jié)省成本，能不租車的，我盡量不租，總是騎著人力三輪車給對方送去。
劉大嘴為了節(jié)省成本，可以自己去批發(fā)市場去批發(fā)菜，我當(dāng)然也可以吃點苦、受點累給公司節(jié)約，干出的成績老總自然看在眼中的。
我在劉大嘴店里吃飯，有一天，有個顧客隨便說了一句“這個面有點咸”，劉大嘴就立刻給他重新做了一碗。弄得顧客很不好意思也很感動，以后就成了劉大嘴飯店里的常客。
向劉大嘴學(xué)習(xí)，有一次，一家正在裝修的新公司買了套老板桌椅，對方嫌顏色有點不亮。對方只是隨便說說，當(dāng)時，錢已經(jīng)付過了，我完全可以裝作沒聽見一樣轉(zhuǎn)身走人。想到了劉大嘴對待顧客的熱情，我立刻把這套桌椅裝在人力三輪車上帶回去調(diào)換。當(dāng)我滿頭大汗地把一套锃亮的桌椅搬進這家公司的時候，老總拍著我的肩：“小伙子，就憑你這認真負責(zé)的態(tài)度，我們公司剩下的辦公用品都交給你了。”于是，我承攬下了六萬多元的業(yè)務(wù)……
因為我的踏實、熱情，很多購買了大件辦公用品的公司依然樂意與我合作，把復(fù)印紙、記事本等等持續(xù)購買的辦公用品業(yè)務(wù)，都交給我長期來做。在公司銷售部近二十名員工中，我始終是銷售業(yè)績最好的。
兩年前，我從當(dāng)初的業(yè)務(wù)員一步步提拔為主管銷售的副總經(jīng)理。年薪十五萬，另外，還有業(yè)績提成。從走出大學(xué)校門到提拔為副總經(jīng)理，我只用了三年的時間。前段時間，我一次性付款買了房子后，緊接著又買了輛車。
把車開回來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去看望劉大嘴。他現(xiàn)在也進步了不小，已經(jīng)是手下八、九個員工的飯店老板了。見我開了車過去，又得知我新買了房子，劉大嘴兩手一攤，笑道：“看看，你現(xiàn)在比我強多了吧？我五年前說你以后進步比我快的，沒看走眼吧？”然后他指指自己的眼睛，“別看我眼睛小，可是聚光，能慧眼識英才！”說完，咧開大嘴得意地笑了。
那天，我請劉大嘴吃飯的時候，我不好意思地說：“大嘴，實在對不起，我以前騙了你，其實，我不是陜西人，我是山東聊城的。”劉大嘴一聽，連忙擺手：“這個，我早就知道了，五年前那次你發(fā)燒，我去你那兒，看到你桌子上的身份證了。不過，我不是故意看的啊，是眼睛一掃掃到的。誰讓餓（我）的眼神兒這么好呢？”說著，他大笑起來，笑后，他說，“不過，你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學(xué)，會說陜西話，這也不錯，我們算半個老鄉(xiāng)……”
我把手伸過去，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，心里有著說不出的感動！劉大嘴樂觀、堅強、寬容、善良，最重要的是踏實、勤勞，他現(xiàn)身說法，給了我很大的啟示，使我從眼高手低、急功近利的剛出校門的浮躁學(xué)生迅速變成了腳踏實地的上班族！他的幫助以及對我的啟發(fā)，讓我受益終身。
我希望這一生中，能與尊敬的“半老鄉(xiāng)”劉大嘴一起不斷地繼續(xù)進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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