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惡念叢生

周曉楓

二十

剛剛采摘的果實新鮮欲滴，等到腐爛，從一個壞掉的斑點開始擴散，侵蝕看似完好的部分，速度驚人。為什么在惡的帶動下，輕易導(dǎo)致善的崩盤？難道，惡乃傳染物，善屬絕緣體？脆弱的善易被感染，它為何缺乏自我捍衛(wèi)？

必須承認，惡本身是有魅力的，華麗的惡常常戰(zhàn)勝樸素的善。即使受到挫折的惡也無妨，壞人有個獲得拯救的捷徑，只要他臨時靠近好人。事實上，壞人只要和好人捆綁在一起就難以遭受懲罰，就輕易得到饒恕——因為，好人既樂于也適于用來頂罪，他們的犧牲是必然的命運。就像羅馬總督彼拉多不得不應(yīng)和群眾的呼聲，釋放惡棍巴拉巴，而讓耶穌的血流入十字架的木縫之中。

羔羊去死，讓狼活下來。惡既易生存，又易脫險，有恃而無恐，似乎是風光旖旎、誘惑無限的旅程。相反，美德倒是一種沉沒成本，一個人將終生被他的善行所剝削，乃至剝奪。當惡進行掠奪、占有，善在給予和犧牲——所以惡呈現(xiàn)力量的積累和爆發(fā)，而善，遞減。兩者對峙，相對善良的那個，永遠處于被動和弱勢的位置。

……在被出賣的道路上，羊看見了它的悲劇命運。裹緊外衣，裹緊自己即將與肉分離的皮，它眼里涌起的，依然是告別中的柔情；所有柔情者無不懷有近視的缺陷，在模糊的道德寬容里，它難以分辨屠夫和牧人的臉。低頭向前，用小巧的蹄甲敲出倒計時的聲響，除此，它至死保持安靜的順從。善良之輩始終散發(fā)著自身的肉香，召喚應(yīng)約而來的刀叉。

二十一

多數(shù)時間里，我們對人寬厚，因為我們知道，挑剔只會帶來日常性的磨損卻難以徹底修改局面……這是我們由自私分泌而來的美德。之所以能夠被壞人頻繁觸痛，因為，常常，善良是作為懦弱的外衣穿出來的。

正如尊嚴的過度發(fā)育，往往與更早到來的羞恥有關(guān)。受到損傷的樹，分泌出琥珀色汁液——善，更大程度上，起源于一種可能的隱疾：某種生理或心理的輕度不健康，正在醞釀美德的誕生。所謂美德，除了是對他人的撫慰和關(guān)愛，它同時也以詩化而隱蔽的方式秘密處理著個人創(chuàng)傷。當我們試圖理解他人不義背后的不易，其實也是為了自身的減震與緩沖，以降低我們被撞擊的受傷級數(shù)，用以麻醉自我、鈍化疼痛。這種善，使人安全無聲地，從怯弱者轉(zhuǎn)變?yōu)閾碛须[形的道德優(yōu)勢，從而完成近于強者的私密化的心理翻轉(zhuǎn)。

許多失眠者的病征，起源于某個難以逾越的具體障礙；隨著時間推移，障礙得以解除，失眠依然作為身體上的習慣被沿襲。善亦如此，即使無需再去經(jīng)歷與惡交鋒的考驗時刻，我們依然沿襲了心理的隱疾——或多或少，我們都曾用“善”來回避沖突，以此達至與他人或自己的和解。

善，亦為捷徑，這是一條因熟悉而安全的道路。繳械，以期不殺。我們每當看到他者不幸，并非是洋蔥刺激下的辛辣眼淚，而是此情此境，促使我們進入真實或虛擬的創(chuàng)痕回憶……某種自憐輕微地燃燒，轉(zhuǎn)而成為對他者的燭照與溫暖。

二十二

我們討論善的至柔，討論面對邪惡如何才能利器在握。善惡，在書籍里代表分開涇渭的簡潔原則。在宗教里，好人上天堂、壞人下地獄——仿佛在神的車間，優(yōu)異品和殘次品輕易區(qū)別，分別通過死亡流水線，到達各自的去路�，F(xiàn)實中，善惡遠非界隔陰陽，常常難以判斷。英雄并非金戈鐵馬，怎樣將他從庸眾里區(qū)別開來，當他頭腦里充滿堂·吉訶德的理想主義，卻擁有桑丘的體形？善惡之難以識別，肯定不僅外貌迷惑這么簡單。

什么是善，什么是惡？從來不是兩個被封存的固體名詞，它們有時就像比重相似的液體，交融得密不可分，人類的智慧尚不能夠提煉兩者，并使之保持在各自的純度里——我們終生需要警惕其中的化學配方，卻又被迫飲鴆止渴。

二十三

惡對于善的攻陷，還有一種可能：并非是惡對善的俘獲，而是，善對于自身的變節(jié)與背叛形成直接的惡。

是否壞人的最大壞處，并不在于他自身的毒素，而在于，為了抗衡惡源，原本的好人被激發(fā)起自身的邪惡潛能？我們可以在法庭上宣判“正當防衛(wèi)”，但在法庭之外，假設(shè)一個窮兇的惡徒導(dǎo)致善良人的自衛(wèi)和復(fù)仇，導(dǎo)致后者的指縫里浸滿污血，暴力因此得到滋生的養(yǎng)料——那么惡徒之惡，是否在于他制造了新的惡人，他在靠近身邊的天使體內(nèi)注入了自己魔鬼的基因？

二十四

是的，合理的自衛(wèi)可能帶來災(zāi)難。就像人體的內(nèi)毒素。按照托馬斯·劉易斯博士為我們提供的醫(yī)學解讀：“內(nèi)毒素并不真的是毒素，至少不是在對活細胞有毒性這一通常意義上說它是毒素。相反，它似乎是某種信號，一則誤導(dǎo)的消息。當進入血液時，它攜帶著宣傳，宣布大量的傷寒桿菌兵臨城下。于是，數(shù)種防御機制馬上自動開啟。如果內(nèi)毒素的劑量夠大，這些防御機制便一齊起作用或一個接一個起作用，開始了規(guī)定套路的生理反應(yīng)，包括發(fā)熱、倦怠、出血、虛脫、休克、昏迷和死亡。這有些像兵工廠里發(fā)生的炸……這一現(xiàn)象為醫(yī)學中大破壞理論提供了工作模型：疾病可以導(dǎo)源于機體自身的自我保護機制的正常功能，只要這些機制同時開啟，起勁地投入，最終導(dǎo)致組織自殺�！痹瓉頍o需真正的侵犯。一旦不受約束，善意上迅速滋生菌絲般的惡。頑強、繁茂、生生不息。

善會吸引惡，就像流血的傷口會吸引鯊魚。所以，溫馴的羊遭遇兇狠的狼，極端的好人勢必與極端的惡人相逢。因為，善是惡的糧食：它一口一口喂養(yǎng)惡，直到，把惡喂大，大到可以消滅自己。有時，惡，只是作為微小的邪念存在，只有仰賴善的養(yǎng)育和滋補，才能具備罪行那強大非凡的破壞力。作為最有效的肥力，善的直接參與惡的建設(shè)，并成為惡事半功倍的催化酶甚至肌體本身。這個世界有著奇怪的運行法則：善因結(jié)出的惡果并不比邪念結(jié)出的惡果少，善，甚至成為行惡必須借助的某種捷徑。

善里面，隱藏看不見的惡……我們難以抵抗惡的毒艷之美，也難以發(fā)現(xiàn)善的隱秘之惡。

三十

如果從善惡的辯證意義來說，從人類行為的廣義來說，恩到最后幾乎必以仇報——這種看似不公的平衡，減少了兩善相遇導(dǎo)致的近親繁殖。

為什么壞人逍遙、溫順者受懲？災(zāi)難中被無端奪去生命的信徒死于折磨，這都是為什么？難道，因為不公正對所有人都隨時發(fā)生……對所有人都隨時發(fā)生的不公正就成了天道的公正？

是啊，這個世界哪里會有那么多細致入微的公正呢？如果每當遭遇小人，我們就落實到對具體個人的追究，把受挫變成了不幸的偶然事件，就會平添對自己的憐憫。其實，幻想不遭遇惡人，幻想始終的溫室，是一種活著就幻想進入天堂的貪婪行為，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懶惰。

我們不可能生活在一個無公害的世界里——或者說，公害幫助我們在集體主義色彩的所謂公正的社會尺度下凝聚和黏合，而不是在私屬的不快中，把什么都處理成可以輕易降解的怨氣。是公害和惡徒，讓善良的人因軟弱而團結(jié)。如同，對狼的敵意和恐懼讓羊群緊緊團擠在一起——這是弱者的體溫，雖然，希望天敵去死和希望同伴去死一樣，是每只羊同等重量的渴望。

在散沙狀的社會里，畏懼罪惡所產(chǎn)生的恐懼，是一種有效的聚攏方式；使我們對惡的屈服都顯得不那么屈辱，因為，人人都不是關(guān)于屈辱的一個整數(shù)，而是整體屈辱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分母。是的，如此微不足道，遠遠小于一，更靠近零的程度。

三十一

且慢，把善良理解為一種怪異的平庸，是否本身就是一種惡意曲解？不斷看到失信與寡恩，看到漸變色的悲劇，善者仍不悔其志。善意在運用過程中常常帶來自我傷害和詆毀，行善意味著承受種種不快、沖突乃至痛徹的教訓(xùn)，這個過程，恰證善的不軟弱——它不是莽撞的示好與妥協(xié)，而意味某種更大的運載力。真正的修善者去除功利誘惑，在坎坷路跋山涉水，并非為誰自證清白，并非道德春藥激發(fā)的短暫公正，而是一以貫之的自省與自覺。

所謂善良，應(yīng)該不是近于廉價語氣助詞的評判。即使弱力的善也應(yīng)該包括令人尊重的成分，而大善，能夠自我捍衛(wèi)而不辱其名——菩薩慈悲心腸，金剛霹靂手段，它不吝以暴制暴，不吝消化惡，甚至把它變成自身無動于衷的部分。

善惡之間互為糧食，假設(shè)善消化了惡，究竟是一種徹底的滅跡，還是一種隱秘的繼續(xù)養(yǎng)育？那么到最后，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惡？什么是我們修行的方向，什么又是品行的障礙？義玄大師曾說，為了向至善行進，可以遇佛殺佛、遇祖滅祖，因為這些佛與祖，都是意識里的心魔。我們何以區(qū)別神與鬼？對惡的報復(fù)導(dǎo)致善，還是更大的惡？甚至對善的護衛(wèi)導(dǎo)致更大的善，還是更大的惡？這些都易于讓我們陷入倫理的僵局。

善惡觀念，既是主觀也是客觀的，否則這個世界無以界定、掌控和改良？還是說，善、惡，只是臨時狀態(tài)的某種命名，就像黑棋和白棋共同存在，是為了使游戲運行下去，兩者之間并無天然的絕對意義的立場——它們可以在任何時候發(fā)生突然的傾覆性翻轉(zhuǎn)？

三十二

暴雨天的電閃雷鳴，讓人猜想天上的刑場，那里是否也有送死的神？還是說，之所以成為神，就是因為至善，他們得以永恒的赦免，從此享有至尊，再無更高的仲裁者施以審判？

窸窸窣窣的草叢里藏滿偽裝的動物，而云朵坦蕩，是鋪在天堂潔白而柔軟的瓦礫——仿佛神不知道遍布世間的欺詐與殘忍，更讓人無從猜測，這一切，究竟是出自孩子般的純真還是無情。

這不是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世界，我們只能給出自欺欺人的解釋。

然而，潮汐后退，不是為誰忍讓；果實豐盛，也不是為誰慷慨。

《長江文藝》2015年第1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