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1節(jié) 第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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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春到處打聽有關(guān)楊虹的事情。這天，他又找到一條線索。他告訴謝青，幾年前楊虹剛到巴黎時曾經(jīng)在一個車衣工場打過工。那個衣工場老板是越南人，地點在AC人不很多的18區(qū)，打工的大部分是一些福建人。謝青覺得好生奇怪，這事反差太大了。他只知道楊虹在巴黎住著豪宅，常和一群身份顯貴的朋友在上流的咖啡館里喝咖啡，她怎么可能會在衣工場打過工呢？而且依她以前的性格，她不大可能會去做這種低檔的工作。他問文春，這事會不會是搞錯了吧？文春說不會的，提供消息的人以前在這個衣工場當(dāng)工頭，記得她的樣子，還記得她的名字。
“那人還知道些楊虹的其他情況嗎？”謝青問。
“我也問過他。他說具體情況他不知道�？赡苣切┖退黄鸶苫畹呐蓝嘁恍�”文春說。
“要是有機會和那些女工聊聊就好了，也許她們會告訴我一些有用的情況。”
“你真的很想見到那些女工嗎？”文春說。
“當(dāng)然。過幾天，我就要再次和警察見面了，可我并沒了解到多少楊虹的事�。�”
“你要是真想見到那些女工，我倒是有一個辦法。”文春說。
“什么辦法？”謝青急切地說。
文春翻開了報紙，找到一小塊廣告，說楊虹做過工的就是這家叫“宏發(fā)”的衣工場。謝青看到那上面是招工廣告：招熟練女車工五名，男雜工三名。文春說，要是想尋找楊虹在這里打工的情況，最好的辦法就是謝青自己去那里做幾天工，和那些女工混熟了，也許能找到幾個還知道楊虹情況的女工。謝青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。
第二天，謝青去“宏發(fā)”衣工場應(yīng)工。按照文春的指點，他起了個假名字，說自己是剛剛偷渡來的，什么身份也沒有。衣工場老板看他身強力壯的，要的工錢也不多，就把他收下了。
衣工場是在一個約三百平方米的長方形的密閉倉房內(nèi)，屋內(nèi)通風(fēng)很不好，空氣中全是棉花的粉塵。工場內(nèi)分為裁剪﹑縫紉﹑熨燙和包裝幾個工區(qū)。謝青的任務(wù)就是在幾個工區(qū)之間搬運布料和成衣。工場內(nèi)有五六十個女工在干活。由于空氣里粉塵很重，她們都戴著口罩，所以她們的樣子看起來都是一樣的。女工的工資是計件的，干活的速度像機器一樣飛快。謝青沒有看到她們之間有談話的機會，一是都戴著口罩，再說電動縫紉機的噪音非常大，不大聲喊叫是無法聽到彼此說什么的。謝青很賣力地干著活，找機會想和那些女工套近乎。但大半天過去了，他幾乎還沒見到一張女工完整的臉。
“她怎么可能在這種地方打工呢？難道她剛來時缺錢花嗎？”謝青想象著楊虹曾經(jīng)在某一臺機器前像眼前這些女工一樣埋頭苦干，她的臉上也蒙著大口罩，頭發(fā)上沾滿了棉花塵絮，覺得這簡直是很難思議。謝青在國內(nèi)時經(jīng)常去一個制衣廠運貨柜，曾經(jīng)到車間里參觀過。那些車間里燈光明亮，有良好的除塵通風(fēng)系統(tǒng)。制衣女工穿著統(tǒng)一的工作服，戴著頭巾，臉帶笑容。按謝青現(xiàn)在所見，巴黎的制衣廠女工過的簡直是舊社會的“包身工”日子。
吃中飯的時候，機器聲停了下來。女工們終于把口罩脫下了，露出了臉，拿出家里帶來的飯盒吃起飯來。這個時候她們的臉部肌肉處于飛快地咀嚼運動之中，所顯示出來的更多的是動物的特性而不是人的表情。謝青一邊吃飯，一邊打量著女工們難得露出來的臉，想找到一張他認為比較容易套上近乎的臉�？刹坏蕉昼�，機器重新隆隆響起，女工的臉又都消失了。
大概在下午三點多，一個工頭慌張跑進來，說是警察來查身份了，讓沒有身份的黑工趕緊跟他到工場后面去。工場的廠房是長方形的，沒有后門。工頭帶著這十幾個黑工穿過機臺跑到后面的墻角。他把靠墻的一個工具箱移開，后面的磚墻有個活門�；铋T一推就開了，里面有個夾層墻。工頭把十幾個人往里推，讓他們往里擠。那個活門馬上關(guān)上了，四周一片漆黑。
這一切發(fā)生得很突然，在不到一分鐘時間里，謝青好像被裝進了一個黑暗的罐頭里。他一只手還別在背后，身體扭曲在那里，一只鞋子也被踩脫了。但是他不敢亂動。擠壓著他的身體的是另一些身體，他不知道這些擠壓著他的別人身體是那些部位，也不知道這些身體是男的還是女的。他不敢把別在背后的手臂扭轉(zhuǎn)過來，萬一觸摸到別人的敏感部位，讓人臭罵一頓怎么辦呢？不過這個時候是沒有人敢罵的，大家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。謝青知道，沒有身份的人打黑工要是讓警察抓住了馬上會被強制遣送回中國。這個時候人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，哪敢吱聲呢？工場里的機臺還在響著，轟轟隆隆的聲音在夾墻里變得震耳欲聾。謝青不知外邊會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他想著法國警察大概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走進了工場里了，他們是怎么樣搜查黑工呢？是像電影里日本鬼子進莊一樣嗎？電影里的鬼子通常是把村民集中在打麥場上，挑出幾個嚴刑拷打。還有的村民躲在牛欄里或者稻草堆里，鬼子拿著刺刀到處亂捅。那些電影現(xiàn)在想起來還真是好看。記得有個孩子哭了起來，一個女人趕緊撩起衣襟把奶頭塞到孩子的嘴里。由于夾墻內(nèi)絕對的黑暗，謝青的視網(wǎng)膜像黑暗中的電影銀幕一樣亮了起來，出現(xiàn)了一串串意象。在曬谷場上一群被刺刀頂著的村民中間，楊虹的臉龐若隱若現(xiàn)。她就像那些電影里的女主人公，即將被那些手持刺刀的敵人從人群中辨認出來。謝青象銀幕下的觀眾，明知所看到的是虛假的故事，可還是會緊張得手心冒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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