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1節(jié) 疼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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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疼痛比喻成一種味道，我覺得它有點像辣椒的味道：刺激。而和不同的調味品或食物混在一起，就有了天壤之別的滋味。疼痛和辣椒更重要的共同點是，你有準備的時候，刺激程度會減輕，反之則會加重。這種體會，是我在這幾天里總結出來的。我從前總讓學生們在作文里用上“通感”，這回，我是嘗著王惠淑的兒子從云南寄來的辣椒醬想到了這些。
我想象著蘇巖和梁冬在電視臺門口約會的滋味，應該是甜辣吧？作為一個不能受辣的北方人，那種辣可以接受，也有快感。我一直知道蘇巖對我的疏遠和抵觸，因此她有秘密也在所難免。對于她的逆反，我是有準備的，而她那抹罕見的笑容，卻也讓我有點欣慰。
今天晚上，我要在老年大學的中心會場演講。盡管接到這個邀請的時候，我表面上保持著矜持，其實內心卻是抑制不住的驕傲！就像我第一次接到教育局的通知，讓我給全市語文老師上公開課的時候，我鎮(zhèn)定地微笑著，穿著絲襪、套在塑料涼鞋里的腳趾卻已經開始激動地蜷縮。
我當然打算脫稿！我上公開課從來都是脫稿侃侃而談的！我有時候有些自戀地以為，蘇巖能當主持人，多少受了我的遺傳和影響，當然，這個想法我和誰都沒有分享過。今晚的演講主題是，當代老年人如何生活，應該找到自我的價值和樂趣，不要眼睛里只有孩子。為了寫這篇演講稿，我查了很多資料，還學習了很多網絡語言，里面有“親”、“給力”、“悲催”等。老年大學的王教授給我的批語是“很贊”。他又當面夸我，說我的文章用詞和立意都非常好，在整個校區(qū)脫穎而出，所以直接進入了全市的比賽。他夸獎我的時候，我注意到了他的手，這是一雙有些蒼白的、修長卻又有力的手。我吃驚了，這太像我熟悉的一雙手了，我希望在演講結束的時候，得到來自這雙手的掌聲。
脫稿早已沒問題了，只需連貫起來，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把形象收拾好。我猶豫了一下，從冰箱里挑出一枚最小的雞蛋，蛋白只能鋪滿小碗的碗底。雖然有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兒，但我還是咬著牙抹了滿臉。冰涼的蛋液一抹到臉上就粘住了，我靠在椅子上，腦袋往后一仰，就算是喃喃自語都會牽動臉部肌肉，我便停止了小聲背誦。三個孩子今天晚上都要來，他們看到我穿著紅毛衣、精神煥發(fā)地講著網民的口頭語，得多么驚訝��！想到這里，我忍不住笑了，蛋液撕得臉微疼。這是一次沒有準備的疼痛，我又總結了一下：小小的驚喜也會伴隨著微痛。
我喜歡孩子們來，表面上的理由是，所有演講者都有親友團，而實際的原因卻是，太親近的關系會讓人靦腆。如果不是通過演講的形式，我怎么能給他們說這些？一個老太太，對著孩子們說煽情的話，只有兩個結果，要不就是肉麻，要不就是催淚。我們還是習慣了說笑，這樣彼此都可以有余地進退。如果孩子們聽了演講不適應，我完全可以輕描淡寫地說，那是上臺說的書面語。天啊，這是多好的借口，多好的臺階，我又一次佩服自己把他們叫來的這個決定。
然而，我的蛋液面膜還是突然繃破了，原因是蘇可打來電話說他來不了了。他說楊霞工作上也出了點事情，不能開車送我，這讓我有點驚訝。楊霞是沒有固定工作的，她下海炒房、炒股好幾年了，平日里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電腦前。不能來送我，說明她出的問題不小。由不得我多問兩句，蘇可就掛了電話。
面膜的第二道裂痕是因為蘇巖打來的電話而添上的，她說晚上有可能加播一檔欄目，所以再跟我確認一下演講比賽時間，她盡量趕來。本來她還說要化妝師來給我化妝呢，可是，我聽到她在給我打電話的間隙，不時氣急敗壞地訓斥手下人，我也不好追問了。我提醒自己，不能問，不能問，要不就成了依賴孩子的老年人了，那不是跟演講稿宣揚的精神背道而馳了嗎？
面膜破了，我索性撕了下來。一瞬間，胃突然疼起來。我一向是恪守老年人兩天只能吃一個蛋黃這條養(yǎng)生之道的，但是因為做蛋白面膜，只能再加上做面膜剩下的蛋黃，蒸了一碗營養(yǎng)超標的雞蛋羹。不知道是不是蛋白質攝入量一下變大的原因，腸胃不消化，所以疼痛。這是一陣讓人清醒的疼痛，我的靈感來了——對啊，正好把老年人應該學會照顧自己、處理小疾病這一條加進去！我一邊捂著肚子一邊在紙條上寫了這一條放在口袋里，最好到時別忘了講。
午睡醒來，發(fā)現手機顯示好幾個未接來電，都是來自蘇嵐的。我打過去，她火急火燎地說她晚上要出任務。要是有別的事也就算了，我特別不喜歡蘇嵐說她要出任務，一個女刑警出十次任務，九次都是去逮有殺傷力的匪徒。都是當媽的人了，怎么還不知道保護自己呢？蘇可不理人，蘇巖不怕人，我也只敢對蘇嵐有脾氣。蘇嵐卻不理會我的抱怨，反而更大嗓門地告訴我：“蘇巖您也別指著了，她確定節(jié)目完不了了。我們三個商量的結果，是讓蘇巖欄目組的司機送您去會場。”我抱怨了幾句，便掛了電話。
掛了電話，我才想起來，他們都不去，誰幫我錄像？我本來是打算用一個蘇康玩剩下的舊DV拍的，他們都會擺弄這些�；蛟S，蘇巖電視臺里的司機也會？我樂觀地想，肯定會，因為是在電視臺工作的司機，而不是普通的！說不定他看到我的風采，回電視臺一宣傳，還能播出呢�？傊�，實在是舍不得練習了那么久的演講不能在孩子們面前展示，即使在家庭聚會上傻氣地播出一下也是好的。
司機開車載我到半路，我還沒來得及提錄像的事，車就拋錨了。我趕緊打車自己到學校去。事到如今，錄像的事只能搬救兵了。王惠淑倒是積極，接了電話就要擠公交，我沖她嚷：“趕緊打車來，我報銷！”
趕到學校時，王教授正鎖好自行車，看到我后便徑直向我走來，彼此并沒有因為生疏而感到別扭。他向我點點頭，讓我不要緊張，正常發(fā)揮。王教授也向走過去的其他幾位同學點頭示意。他似乎是有意要和我一起進教室，我告訴他，自己在等人，他微微欠身就先進教學樓了。
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演講比賽的是，氣喘吁吁跑來的王惠淑和老官員，她沒讓司機送到門口，而是趕在計價器再次跳表前慌慌張張下了車。我真沒想到，她算是抓緊一切機會和老官員待在一塊兒，這樣也好，一個學不會用DV還有另一個。趕在大家全進教室前，王惠淑學會了按錄制開關，只要她能把我整個人照進去，就算圓滿完成任務了。我不是第一個演講的，因此有足夠的時間來觀摩�？粗粋�個上去的人說得大同小異，我更加遺憾孩子們不能來了。我下意識地把手機握在手里，期待著能帶來奇跡的電話。
終于，下一個就是我了，我從后門溜到走廊上，拿出稿子檢查最后一次。沒想到，我還真的有點緊張，于是滿不在乎地告訴自己，既然孩子們不在，就當是上課去了！
我按照排練那樣，微笑著側臉面對大家走上去，不知道為什么，王教授鼓掌的手開始變得模糊起來，王惠淑和老官員的臉也變得忽遠忽近。從我在講臺上站定的那一刻起，胃就跟有一根鉆頭往里鉆一樣疼，沒有任何征兆且來勢洶涌。我的這一次劇痛，以聽覺和視覺的快速朦朧而結束了。
醒來的時候，我已經在老年大學的衛(wèi)生所里了。王惠淑和老官員的臉倒是清晰了，顯然他們擔心得不行。我安慰他們說，可能是吃壞了，事兒不大，醫(yī)生囑咐我，有空要到大醫(yī)院去仔細檢查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癱在出租車后座上，王惠淑和老官員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，小心翼翼地把DV遞過來，該錄的一句話也沒錄到，老官員倒把我暈倒的整個過程拍了下來。看著鏡頭里自己兩眼一翻坐了下去的無助樣子，真是又滑稽又殘忍。此時，對為演講比賽做的全部努力白費了的遺憾已經是其次的，無力感像沙塵暴一樣襲來——再接下來，是不是身邊就離不開人了？我又一次地想到了那個夢，那個許多陌生人的夢，難道這是更劇烈疼痛的開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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