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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是一個民族的心靈

傅國涌

一 “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”始作俑者

“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”，直至今天，這句流行了六十多年的話還未退場，不少人信以為真，以為胡適真的說過這句話。這是當代史上一個新版本的“三人成虎”。盡管早在2003年，謝泳就在《新民周刊》發(fā)表《胡適沒有說過這樣的話》一文指出，胡適沒有說過這句話，這是上世紀50年代批判胡適時，許多人由另外一番話曲解、改編的，與胡適原意恰好相反。1919年，胡適在《實驗主義》一文介紹詹姆士的實在論哲學(xué)思想時說：“實在是一個很服從的女孩子。她百依百順的由我們替她涂抹起來，裝扮起來�！畬嵲诤帽纫粔K大理石到了我們手里，由我們雕成什么像�！�”并不是指向歷史。1955年三聯(lián)書店出版的《胡適思想批判》第六集收有馮友蘭的《哲學(xué)史與政治——論胡適哲學(xué)史工作和他的反動的政治路線的關(guān)系》一文，謝泳讀到了這番話：“實用主義者的胡適，本來認為歷史是可以隨便擺弄的。歷史像個‘千依百順的女孩子’，是可以隨便裝扮涂抹的�！彼�推測“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”的流行可能與此有關(guān)。馮友蘭此文最初發(fā)表在《哲學(xué)研究》1955年第1期。

數(shù)年后，胡文輝又進一步發(fā)現(xiàn)，早在1952年研究宋史的漆俠即在《胡適的實驗主義與其歷史學(xué)的反動本質(zhì)》一文說：

既然胡適認為“真理”是“人造的”，于是胡適也就認為歷史也是由人的主觀隨意性制造出來的。胡適在“實驗主義”一文里曾說：“實在是一個很服從的女孩子，他百依百順的由我們替他涂抹起來，裝扮起來�！�…”這就是說，歷史可以隨便涂抹隨便捏造只要它符合你的主觀意志就成功了。

以馬克思主義觀點研究中國史的尚鉞在《歷史教學(xué)》1953年第5期發(fā)表《我們?yōu)槭裁匆獙W(xué)歷史？》，則移花接木，直接在“實在”那段話前面添加了“歷史”這個詞：

這就如胡適在其所著《實驗主義》一文中認為歷史“實在是一個很服從的女孩子，他百依百順的由我們替他涂抹裝扮起來……”

這些發(fā)現(xiàn)補正了謝泳的看法。

通過他們的努力，我們大致上可以畫出一個軌跡，正是在1952年到1955年批判胡適的政治運動中，漆俠、尚鉞、馮友蘭等人一同使得所謂胡適說“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”流傳開來，并以訛傳訛，一直到如今，影響還是消除不了。很多讀書人一談起歷史動不動就要搬出這句話來。

二 胡適的進化論史觀

胡適到底如何看待歷史？簡而言之，他的歷史觀深受進化論的影響。他在《實驗主義》長篇演講稿中就說過：“這種進化的觀念，自從達爾文以來，各種學(xué)問都受了他的影響�！�…進化觀念在哲學(xué)上應(yīng)用的結(jié)果，便發(fā)生了一種‘歷史的態(tài)度’。怎么叫作‘歷史的態(tài)度’呢？這就是要研究事務(wù)如何發(fā)生，怎樣來的，怎樣變到現(xiàn)在的樣子：這就是‘歷史的態(tài)度’�！�

進化論在他生命中的烙印實在太深了，少年胡適在上海初讀嚴復(fù)翻譯的《天演論》，即被深深吸引，連他的名字也來源于“物競天擇，適者生存”這句名言。在美國留學(xué)的七年，接觸到的新思想、新知識也都與進化論相關(guān)。所以，1916年1月31日，他在日記中這樣自述抱負：

吾并非指責革命，因為，吾相信，這也是人類進化之一必經(jīng)階段。可是，吾不贊成早熟之革命，因為，它通常是徒勞的，因而是一事無成的。中國有句古話，叫做“瓜熟蒂落”。果子還未成熟，即去采摘，只會弄壞果子�；�于此理由，吾對當前正在進行的中國之革命，不抱太多的希望。誠然，吾對這些革命者則深表同情。

作為個人來說，吾倒寧愿從基礎(chǔ)建設(shè)起。吾一貫相信，通向開明而有效之政治，無捷徑可走�！�…吾個人之態(tài)度則是，“不管怎樣，總以教育民眾為主。讓我們?yōu)橄乱淮�，打一個扎實之基礎(chǔ)�！�

這是一個極其緩慢之過程，十分必需之過程，可是，人缺是最沒耐心的！以愚所見，這個緩慢之過程是唯一必需的：“它既是革命之必需，又是人類進化之必需�！�

在這里，他的進化論史觀是清楚的，不僅影響著他對現(xiàn)實的判斷，同樣影響了他對歷史的看法，他因此總是樂觀地相信以后會更好，只要一步一步去做即可。他的博士論文題目也是《中國古代哲學(xué)方法之進化史》，其中第四篇就討論“進化論與名學(xué)”。

當他在美國倡導(dǎo)白話文學(xué)之初，與他同在美國留學(xué)的好友梅光迪不敢茍同，他們相交多年，書信往來不斷，梅對他過度信奉進化論深為不滿。1916年7月19日寫給他的信里直接指出：

足下崇拜今世紀太甚是一大病根，以為人類一切文明皆是進化的，此弟所不謂然者也�？茖W(xué)與社會上實用知識，可以進化，至于美術(shù)、文藝、道德則否。若以為Imagist Poetry，及各種美術(shù)上‘新潮流’，以其新出必能勝過古人，或與之敵，則稍治美術(shù)、文學(xué)者，聞之必啞然失笑也。

兩天前，7月17日給胡適的信中討論“文學(xué)革命”，對于胡適提倡所謂“廿世紀之活字”感到驚訝，認為所謂“廿世紀之活字”并非廿世紀人所創(chuàng)造，還是數(shù)千年來祖宗所創(chuàng)造的，“且字者代表思想之物耳，而廿世紀人之思想大抵皆受諸古人者，足下習文哲諸科，何無歷史觀念如是！”他說“足下言文學(xué)革命本所贊成，惟言之過激，將吾國文學(xué)之本體與其流弊混雜言之，故不敢贊同”。他在這里直接點出胡適缺乏歷史觀念，也就是太相信進化論了。

三 歷史應(yīng)是人類求不變價值的記錄

到底什么是歷史？幾年前，我第一次在樂黛云為《梅光迪文存》寫的序言中看到這番話，“胡適從進化論出發(fā)，認為人類的歷史就是棄舊圖新的歷史，梅光迪卻認為歷史應(yīng)是人類求不變價值的記錄�！鄙钍軉�發(fā)，1917年，梅光迪在英文的《中國學(xué)生》月刊發(fā)表《我們這一代的任務(wù)》，陳述了他對歷史的看法，原文雖已收入《梅光迪文存》，卻一直沒有譯成中文，于是我托朋友將全文譯出。一開篇他就直指進化論帶來的負面影響——

在中國那些美好的往日，“人的一輩子，出生、順命、奄然化去”，過去的兩千余年庶幾如此。于人而言，生命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；毫不夸張地說，一個人是其所有先輩的后嗣。他確信祖先絕對可靠，所有問題都已解決�！�…

進化論改變了這一切。人不再回眸那消逝的小巷，而將目光轉(zhuǎn)向山頂；他探索著那些頭腦簡單的祖輩從未向往過的領(lǐng)域，漸行漸遠�！�…

在這個復(fù)興的時代，絕大部分伏爾泰式的主張是不可避免的，也是必要的。傳統(tǒng)的桎梏太頑固，得有火山爆發(fā)般的力量與光芒，才可以擺脫。而節(jié)制的美德容易被人忽視，在動蕩與狂熱中尤為如此；我們憑一時沖動行事，容易從一個極端震蕩到另一個極端：過去是承襲一切；現(xiàn)在呢，要破除全部的傳統(tǒng)習俗。這種藏在人性里的巨大的破壞欲，若不加以約束，會任意地毀滅一切。

如何面對現(xiàn)實和歷史？他提出了自己的思路：

在有能力應(yīng)對現(xiàn)在或是未來的生活之先，我們必須理解并擁有通過時間考驗的一切真、善、美的東西。如此，歷史才具有活潑的生命力。有且僅有如此，我們方可期望得到明確的標準，用以衡量人類的價值，判斷真實與謬誤，辨別必然或偶然。

因此，對生命的闡釋，無論是我們自己的還是西方的，都應(yīng)該建立在健全的歷史基礎(chǔ)之上。以歷史的角度來解釋兩種文明的優(yōu)缺點，然后我們才有資格來選擇接受或拒絕，因為沒有什么事物的價值能以一時的成敗來判定。

如果說胡適深受其老師杜威等人的影響，梅光迪的這些見解同樣也深受他的老師白璧德影響。多年后，他回顧往事，在《人文主義和現(xiàn)代中國》一文指出，“中國正經(jīng)歷著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變革，現(xiàn)代中國人，至少其中嚴肅認真的一部分人，也正忍受著一種思想空白和精神領(lǐng)域的尷尬境況所帶來的煎熬。這種煎熬是世界上其他國家的人無法體會與了解的。……在中國，這種突如其來的人生觀的改變是前所未有的；也具有不同尋常的悲劇色彩：在此之前，中國是一個優(yōu)秀而保守的國家，它對古人的尊崇，在國家政權(quán)和家庭結(jié)構(gòu)里對法定的權(quán)威和中心的依賴，已經(jīng)到了一種近似于宗教的癡迷。這個國家的人民，在面對因陌生的突發(fā)狀況而必須做出的快速變革和調(diào)整時，總會因準備不足而顯得茫然不知所措。他們自然而然地就轉(zhuǎn)向了西方以尋求光明和向?qū)�，因為是西方人使得他們脫離了祖訓(xùn)并遭遇突然性的變革�！本褪窃谶@樣突變的時代，他在哈佛大學(xué)的課堂上遇到了白璧德。他這樣概括——“白璧德的理念和價值觀包含著開闊的歷史眼界，能極好地解放人們的思想。它能將你從現(xiàn)代社會狹隘的束縛中解脫出來。它撇開了只注重近代而對西方文化史進行隨意劃分的做法，在他的世界里，只有幾位零星地分布于各個歷史時期的偉大人物，其中有當代的，也有其他時期的。根據(jù)現(xiàn)代人對‘進步’這個詞的含義的界定，偉大人物的標準是永恒的，不會隨時間的推移而‘進步’。這種觀點無疑有悖于‘偉大人物無法穿越時間、地點的限制’這一現(xiàn)代社會學(xué)的主張�！�

對于文明的直線“進步”觀，他一直保持著警惕。1937年10月，他為《國命》創(chuàng)刊號撰文闡釋抗戰(zhàn)的歷史意義時說：“故人欲知現(xiàn)在，當先知過去，現(xiàn)在者，過去之產(chǎn)物也，亦即過去之化身也。”

他與胡適的分歧，他參與的《學(xué)衡》雜志，都可以在他的史觀中找到源頭。他們大致上同一時期在美國留學(xué)，又趕上“五四”這個激蕩人心的大時代，分別以不同的方式回應(yīng)了那個時代。胡適站到了浪尖上，成為那個時代的弄潮兒，然而當浪花褪盡，我們看到胡適沒有被卷走，梅光迪他們也沒有被卷走，他們的見解，他們的作為，他們的堅持仍然有著不可忽視的價值。他們沒有迷失方向，沒有人云亦云，即使不被多數(shù)青年所歡呼。梅光迪對歷史的看法，更有厚度，更有溫情，也更具有穿越時間的力量，盡管胡適挾20世紀進化史觀的風雷，也曾經(jīng)創(chuàng)造出歷史。浪花消歇之后，我們不無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們當年的分歧仍是分歧，歷史從來不看重一時的成敗輸贏，歷史有其自身的邏輯。

四 歷史是一個民族的心靈

歷史是什么？有一天，我在古羅馬奧古斯丁的傳世名著《懺悔錄》遇到過這些話，我的心又一次被開啟：

奇怪的是記憶就是心靈本身。因為我們命一人記住某事時，對他說：“留心些，記在心里”；如果我們忘掉某事，便說：“心里想不起來了”，或說：“從心里丟掉了”：稱記憶為“心”。

他繼續(xù)闡述，人類的愿望、快樂、恐懼、憂愁……“這些概念，并不從肉體的門戶進入我心，而是心靈本身體驗這些情感后，交給記憶，或由記憶自動記錄下來�！彼�以，他說：“記憶的力量真?zhèn)ゴ�，它的深邃，它的千變�(nèi)f化，真使人望而生畏；但這就是我的心靈，就是我自己！”

1948年，錢穆在《湖上閑思錄》中認為，動物只有知覺，不能說有心，直到人類才有“心”，心是從記憶來的，并通過語言、文字得以確定�！吧�理學(xué)上的心，只是血液的集散處，生理學(xué)上的腦是知覺記憶中的中樞。均不是此處說的心�！彼�指出這個心是超個體的，他說也是非物質(zhì)的，“人類的心能，已跳出了他們的頭腦，而寄放在超肉體的外面。……這一個心是廣大而悠久的，超個體而外在的，一切人文演進，皆由這個心發(fā)源。”

相距一千五百多年，這位信奉儒家文化的東方歷史學(xué)家無意中得出了與古羅馬神學(xué)家相似的結(jié)論，這不是一次偶然的巧合，實在是道出了歷史的本相。我由此想到，歷史不就是一個民族的心靈，也即是人類的心靈嗎？它承載著不同民族的記憶，進而成為人類的共同記憶，凝結(jié)為人類的心靈。

歷史從來都不是一堆抽象的概念，更不是一堆橫七豎八的材料，人類的生命一代代在時間中延續(xù)、相接，而成為歷史，正是歷史構(gòu)建了人類的心靈。這一點，中國早就有人悟透了。文天祥可以在生死關(guān)頭輕生重史，因他相信“太史簡”“董狐筆”，相信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。雷震在鐵窗加身之際，可以對家人說出這樣的話：“我是締造中國歷史的人，我自信方向?qū)Χ�工作努力，歷史當會給我做證明�！�

古希臘哲人亞里士多德認同一句古老的諺語：“時間吞噬一切”，在時間的壓迫下一切都會變老，在時間的流變中一切都會被遺忘，但是沒有一樣事物通過時間可以變新或變美。時間、變化和瞬時性都是同義詞。然而，因著記憶，因著歷史，人類超越了無情而不可抗拒的時間流變，抗拒了肉身的衰老和死亡，在歷史中，人類的心靈不僅得以存留，而且可以保持常新常美。在物理時間之外，還有心靈時間。“一個民族的生命延續(xù)數(shù)個世紀、乃至幾千年；所以成為生命，是因為該民族在其全部歷史中與自己保持了同一性。”我少年時代的摯友張銘二三十年前寫過一句詩，我至今記得：“短暫在永恒上跋涉，這就是做人的光輝呀。”

一旦我們真實地領(lǐng)悟到，記憶是我們的心靈，可以超越個體和肉體，進一步明白歷史的寶貴，它是一個民族的心靈，也是人類的心靈，我們就可能更準確、更深入地理解歷史上的幽暗時代，在讀史之時多一份同情之理解，更多一份理解之洞察。不僅看見歷史的不同側(cè)面，更多地看清歷史的復(fù)雜性。對歷史而言，真相永遠是第一位的，在歷史的真相中我們可以更深地認識人類，認識自己，也更清楚地走在真實的土地上。

古往今來，歷史并不是直線進化的，在真實而復(fù)雜的歷史面前，進化論史觀顯得太單薄、太簡單了，不是研究歷史的梅光迪，卻以其對人類恒久價值的肯定和追求，摸到了歷史的門檻。他明白歷史的真正價值在于真實的記錄，并彰顯人類對那些永恒價值的追求。這是白璧德對他的啟發(fā)，也是他長期思索得出的結(jié)論，并與奧古斯丁、錢穆他們心意相通。

2014年6月6日—7日杭州

傅國涌《百年尋夢》，廈門大學(xué)出版社，2015年1月出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