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6節(jié) 謀國與謀家下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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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安卻是官運亨通，很快就升為車騎將軍。由此他十分感激丁外人，想說通霍光封丁外人為侯爵。這封爵之事要霍光決定，他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(yīng)。上官安無 奈，只好讓父親上官桀去說情。上官桀與霍光都是顧命大臣，又是兒女親家，更是莫逆之交，誰知霍光還是不答應(yīng)。上官桀無奈，便降格以求，說是封個光祿大夫也 好�；艄忏Ｈ慌溃�“丁外人無功無德，怎好得封官爵，請你不必再說了！”上官桀碰了一鼻子灰，從此深深地怨恨霍光。
蓋長公主因為情夫得不到爵位，也十分怨恨霍光。他們內(nèi)外呼應(yīng)，想除掉霍光，而霍光尚不知道，只是按自己的意思去做。不久，昭帝突然下詔，封上官安為桑 樂侯，食邑五千戶�；艄馐孪炔⒉恢肋@件事，但覺得上官安是皇帝的岳父，也不算違例，也就未加過問。而上官安卻十分傲慢，有一次，他入宮侍宴，罷宴回家以 后，向門客夸耀道：“我今天與女婿一起飲酒，很是高興，只是我的女婿服飾很豪華，而我家的用具器物，還不得相配哩！”說著，就要把舊有的家具一概燒光，多 虧門客勸阻，才未燒成。
上官桀父子認(rèn)為，上官桀從前和霍光一樣都是顧命大臣，現(xiàn)在反而每件事都要受霍光管轄制約，實在太不公平。于是，他們就廣結(jié)宮廷內(nèi)外的宦官、大臣，想趁 機除掉霍光。尤其是燕王劉旦，因未得地位，總心懷不滿，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子弟多有失職，也對霍光懷有怨望，再加上蓋長公主作為內(nèi)援，在上官桀看來，確實是 萬無一失。
正在這個時候，霍光到廣明去校閱羽林軍，上官桀就想發(fā)難，但想來想去還是無法準(zhǔn)備力量，不能保證事變成功。于是他就和桑弘羊秘密商量，詐以劉旦的名 義，上書彈劾霍光。奏疏寫道：“我聽說大臣霍光在外出校閱羽林軍時竟令先行官預(yù)先準(zhǔn)備食物，模擬天子的出游儀式。把沒有功的大將軍長史楊敞任命為搜粟都 尉，又擅自調(diào)益幕府校尉，專權(quán)自恣。我懷疑他有不正常的舉措，所以愿意把我的符璽歸還朝廷，回到宮里保衛(wèi)皇上，以免奸臣忽起事端，皇上遭遇不測。事關(guān)緊 急，特此派快馬傳給皇上。”
昭帝看后，竟無動靜，霍光聽說有人彈劾自己，十分恐慌，第二天上朝的時候不敢進去，只在殿西畫著《周公輔成王圖》的那間房子里坐著。昭帝未見霍光，就派人宣他進殿，霍光跪地免冠謝罪。
昭帝說：“我知道你沒有罪，請戴上帽子起來吧。你到廣明校閱羽林軍往返才十多天，燕王劉旦怎能得知，又怎能寫信送來？況且你如果有不臣之心，又何必用 校尉？這明明是有人謀害將軍，假造此書。我雖然年少，也不至于如此愚昧。”群臣聽了，無不驚服。昭帝催促捉拿上書人，上書人就是桑弘羊，聞訊后逃到上官桀 的家里躲避，當(dāng)然無法捉到，偏偏昭帝又連日催辦，上官桀使內(nèi)臣在昭帝跟前說霍光的壞話，昭帝發(fā)怒說：“大將軍是當(dāng)今的忠臣，先帝囑托他輔佐我，如有人再敢 妄說是非，便即處斬。”昭帝從此只親近霍光，不理上官桀。
上官桀憂憤交加，計無可出，竟與兒子上官安商議了幾次，想聯(lián)絡(luò)蓋長公主及燕王劉旦，假意應(yīng)許劉旦登上皇位，實際他欲先殺霍光，后廢昭帝，再將燕王劉旦誘至京城，設(shè)法除掉，自己乘機篡位自立。
于是上官桀一面修書一封，派人通報燕王，詐稱廢掉昭帝后，迎他入都即位；一面與蓋長公主密謀，令她宴請霍光，乘機設(shè)下伏兵，將霍光刺死。
燕王劉旦聞報，遂對群臣說：“今得蓋長公主密報，說欲舉大事，只患大將軍霍光和右將軍王莽。今右將軍已經(jīng)病逝，丞相田千秋又在病中，正好乘機發(fā)難，事 必成功。不久，我就會被召入京，你等速速準(zhǔn)備行裝，待命而行！”眾臣奉命，加緊準(zhǔn)備，靜候入都消息。蓋長公主經(jīng)與上官桀謀劃，積極準(zhǔn)備酒食，欲邀霍光前來 赴宴，并預(yù)先伏下甲兵，準(zhǔn)備伺機將其除掉。
一切籌劃完畢后，上官桀父子在家靜候佳音。有一同黨對上官安說：“君父子行此大事，將來如何處置皇后？”上官安說：“逐鹿之狗，還顧得上兔子嗎？我父 子靠著皇后，得此顯貴；一旦人主意變，我們就是求為平民，恐怕也難辦到。今乃千載難逢的機會，怎可輕易錯過？”說完，大笑不止。
不料，上官桀父子所謀，被蓋長公主舍人之父稻田使者燕倉得知，倉遂將此事告訴了大司農(nóng)楊敞，楊敞又轉(zhuǎn)告給告諫大夫杜延年。杜延年聞后，立即又找到霍光，告發(fā)了此謀。大將軍霍光聽畢，大驚，當(dāng)即入宮，告知了昭帝。昭帝經(jīng)與霍光商議，密令丞相田千秋速捕逆黨。
田千秋奉命，立令從事任宮、少史王壽往捕叛逆。二人受令，先后將上官桀父子和桑弘羊擒獲斬首。蓋長公主聞變，也自殺身亡。蘇武之子蘇元及燕使孫縱之等，凡參與此謀者，也都先后被捕入獄。
都中逆黨已除，昭帝遂派使臣持了璽書，往責(zé)燕王劉旦。
燕王劉旦正在薊城（今北京市西南）等候消息，忽來急報，說上官桀父子事敗被誅。劉旦聽后，當(dāng)時就嚇出一身冷汗，急忙招來燕相平道：“現(xiàn)在事情已敗，不 如就此發(fā)兵，你看如何？”平道：“左將軍已死，百姓都已知道，沒有內(nèi)應(yīng)，不能輕易發(fā)兵。”劉旦也知事已難成，遂設(shè)席萬載宮，外請眾臣，內(nèi)宴妃妾。酒入愁腸 愁更愁，自作歌道：“歸空城兮犬不吠，雞不鳴，橫術(shù)何廣廣兮，固知國中之無人！”寵姬華容夫人隨歌起舞，環(huán)座聞歌，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淚。宴罷，劉旦欲拔劍 自殺，左右慌忙上前阻住。正在這時，忽聞朝使到，劉旦只得出迎朝使。朝使入殿，呈上璽書。劉旦展開一看，只見上面說：“昔高皇帝王天下，封賞子弟，以此為 藩，治理國家。先日諸呂陰謀大逆，賴絳侯周勃誅滅賊亂，尊立孝文，以安宗廟。往者樊噲、曹參等，攜劍推鋒，從高皇耘鋤海內(nèi)，受賞不過封侯。今宗室子孫，無 暴衣露冠之勞，裂地而王之，分財而賜之，父死子繼，兄終弟及，封賞可謂極厚！況如王骨肉至親，如同一體，乃與他姓異族，謀害社稷，親其所疏，疏其所親，生 悖逆之心，無忠愛之意，如使古人有知，又有何面目去見高祖之廟？請王自行定奪。”
劉旦看完璽書，自悲自嘆道：“死了！死了！”遂用綬帶自縊而死，妃妾等隨旦自殺者達二十余人。
使臣回報昭帝，昭帝遂謚旦為剌王，赦免旦子，廢為庶人，削國為郡。至此，昭帝在霍光的輔佐下，徹底挫敗了這次叛亂陰謀，鞏固住了政權(quán)。
昭帝十八歲舉行冠禮，朝政由霍光秉公主持，還算平靜，但昭帝于二十一歲病死，并無子嗣。廣陵王是昭帝的哥哥，霍光不愿立他為君，大面上的理由是因為武 帝沒有看中他，且不是昭帝的下一輩，實際上恐怕考慮到廣陵王年紀(jì)已大，立為皇帝后無法駕馭，決定立武帝的李夫人之孫昌邑王劉賀為皇帝。
劉賀是個縱情聲色、荒淫無度的人，專好游獵，半日能騎馬奔馳三百里。一日，劉賀看見路面前有一只白犬，項下似人，股中無尾，而左右的人卻偏偏并未看 見。龔遂勸諫說：“這是暗示左右的人如犬戴冠，如不悔悟，恐要亡國了。”不久，劉賀又獨見一大白熊入宮，龔遂又說：“野獸入宮如入無人之境，是說宮室要空 了，這是兇兆。”未幾又見血染席中，龔遂哭道：“血為陰象，陰象上升，宮室要空了。”等長安使臣到來，劉賀半夜得書，才看到數(shù)行，就高興得手舞足蹈，一幫 狐朋狗友都來趨奉。第二天，劉賀啟程，獨自一人策馬跑在前面，沿途搜掠婦女，無惡不作。
劉賀即位以后，十分荒唐，毫無人君的樣子，朝野上下深以為憂�；艄馐苋撼嘉杏致�(lián)絡(luò)楊敞等人，在朝會上忽然發(fā)難，借上官皇后的名義，歷數(shù)劉賀罪狀，把 劉賀削去王號，另給食邑兩千戶，仍使居昌邑。只是劉賀的那幫幫閑小丑二百多人，全被綁赴市曹斬首，有人大喊：“當(dāng)斷不斷，自取其亂！”意思是悔不當(dāng)初殺霍 光。
立君又成了大問題，有人提出，唯有武帝曾孫劉病已，流落民間，據(jù)說美豐儀，通經(jīng)術(shù)，有才具，年已十八，可立為君。人們流傳在這一年，泰山大石自立，上林苑中大柳樹葉蟲食成文，也辨認(rèn)出“公孫病已立”字樣。這皆是皇帝起于民間之兆。
霍光主持迎立了劉病已，是為宣帝。當(dāng)時，霍光坐在宣帝的身邊替他趕馬車去祭拜祖廟，宣帝后來回憶說當(dāng)時的感覺是“如芒在背”，等換了張安世駕車后，他才安心。其實，這一方面反映了霍光的權(quán)威之大，另一方面也為霍家的敗亡埋下了伏筆。
宣帝尚未立后，當(dāng)時許多人都打算讓霍光的小女兒做皇后，可宣帝卻下令訪求故劍，大家明白，這是宣帝不忘貧賤之交，只好立宣帝在民間時的結(jié)發(fā)夫人許氏為皇后。照例應(yīng)該封許氏的父親為侯，但霍光認(rèn)為他已受過宮刑，是微賤之人，不能違例封侯。宣帝爭執(zhí)不過，只好作罷。
宣帝即位后兩年，霍光見宣帝躬謹(jǐn)謙讓，也還放心，就自請歸政退休，皇帝偏不允許，并且還讓眾臣凡事先奏請霍光，然后再通報自己。這時，霍光的兒子霍禹以及霍光哥哥的孫子霍云、霍山及外孫等，陸續(xù)獲取了官職，在朝廷上漸成盤踞之勢。宣帝雖十分猜忌，但也只好暫且隱忍。
霍光的繼室霍顯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�；麸@原是霍光女兒的婢女，因長相姣好，為人狡猾，博得了霍光的喜歡，后生了幾個子女，霍光就把她升為繼室。為了讓 自己的女兒當(dāng)皇后，霍顯處心積慮地想謀害許皇后。恰巧許皇后將要分娩，忽感身體不適，霍顯就趁機把自己的相識淳于衍推薦進宮，害死了許皇后。宣帝十分氣 憤，霍顯極怕淳于衍吐露真情，連忙求霍光設(shè)法，霍光知道了也很害怕，但事已至此，只好去到宣帝那里游說，讓他放了全部醫(yī)官。
從此時開始，民間竟傳聞霍家毒死了許皇后。不久，宣帝迎霍顯之女入宮，一年后立為皇后。宣帝地節(jié)二年，霍光壽終正寢，他沒有解決好的問題也就逐漸地暴發(fā)出來了。
霍后尚未生子之時，宣帝欲立許后所生的劉奭為太子，霍顯對女兒說：“他是皇帝微賤時所生，怎能當(dāng)太子？倘若你將來生了男孩，不是要為他所制嗎？”霍顯 就交給她毒藥，讓她尋機毒死太子。無奈宣帝十分小心，霍后始終不得下手，她經(jīng)常惱恨地咒罵，逐漸露出了不悅太子的神情。宣帝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，又風(fēng)聞 是霍家毒死了許皇后，就加倍注意起來。
霍家一門三侯，霍顯尚不滿足。霍顯做了太夫人之后，無視禮法，竟擅自擴大霍光的故制，自己的生活更是紙醉金迷。尤其是與俊仆馮殷私通的事，鬧得沸沸揚揚，無人不知。她的這些做法引起了公憤，許多人上書彈劾。宣帝只是念著霍光的功勞，才隱忍未發(fā)。
宣帝怕霍家勢力太大，將來生變，就逐步撤去霍禹等人的兵權(quán)�；艏乙迅杏X到勢頭不好，尤其是彈劾之人越來越多，關(guān)于毒死許皇后的議論也越來越兇，霍云、 霍山等就找霍顯想辦法�；麸@說出下毒之事，他們非常震驚，認(rèn)為唯一一條路就是聯(lián)絡(luò)霍氏及諸女婿一同起事，并借上官太后的名義廢了宣帝，方可無虞。誰知隔墻 有耳，馬夫聽到了他們的議論，夜里又與別人私議此事，他的朋友偷聽到后，為了圖謀富貴，就跑到皇帝那里告了密。霍家的謀劃至此泄露。
宣帝立刻傳令捉人，但又馬上傳命止捕，就是這樣，霍家也知謀泄，急忙聯(lián)絡(luò)諸親戚準(zhǔn)備起事，諸親戚知道謀反必致連坐，為求一線生路，也都紛紛同意。好在朝廷又無聲息了，大家就又安定了一段時日。
其實宣帝是在一步步地實行計劃。他怕霍家謀反之事尚未足以傳信眾人，貿(mào)然下令逮捕，會遭人議論，要等到霍家充分暴露出來，才好服眾。果然，霍家的問題越來越多，名聲也越來越臭�；艏冶阌置苤\殺了魏相，廢去宣帝，立霍禹為天子。又有人探得了這一消息，報知了宣帝。
宣帝見時機已成熟，立即派兵，凡霍氏宗族親戚，一概拿辦�；羯�、霍云服毒自殺，霍顯、霍禹被腰斬，霍氏女婿、外孫，盡數(shù)處死，誅滅不下千家。
縱觀霍光的一生，雖不能說真像周公輔佐成王那樣盡善盡美，倒也確實能盡心盡力，秉公治朝治國，至于許多處理不當(dāng)?shù)纳婕皞�人的事，細細地推敲起來，倒也 未必是霍光原意，實在是情勢所迫，無力回挽。應(yīng)當(dāng)說，周公輔政只是一個傳說，一種理想，而到了霍光，是實實在在的具體操作，問題十分復(fù)雜，想以身作則而不 得，能做到霍光這個樣子，平心而論，已很不容易了。
但霍光是只知謀國，不知謀家的。他完全有理由考慮到身后家族的敗亡。其一，毒死許皇后留下了禍根；其二，二十多年的執(zhí)政結(jié)怨太多，且有許多越權(quán)之事； 其三，妻子霍顯起自微賤，欲壑難填，狂悖殘忍；其四，諸子孫多是輕狂之人；其五，子婿盤踞朝廷，勢力太大，極易遭忌；其六，不知收斂。這六條中的任何一 條，均足以使家族敗滅，霍光卻未對任何一條作出具體的安排，更無任何善后措施，其敗亡是無可避免的。不滅在宣帝的手里，也會滅在別人的手里。別說還要謀 反，就是謹(jǐn)慎處世，也決計逃脫不了，只是謀反使敗亡來得快一點兒、徹底一點兒罷了。
霍光只知謀國，不知謀家，按中國傳統(tǒng)觀點來看，他不是一個上檔次的人物。至于霍光是忠臣還是奸臣，正如開篇所言，在意愿上他想做忠臣，但卻往往做出一 些奸臣的事來，有些并不是霍光的錯，而是封建正統(tǒng)觀念給人設(shè)定了一個兩難的處境：家與國的統(tǒng)一與背離。在一定情況下，家與國是統(tǒng)一的，忠于皇帝一家，就是 忠于國家人民；但在很多情況下是背離的，這就出現(xiàn)了上述的矛盾。
宦海之中，霍光并不以功業(yè)勝，但他的生前身后的遭際，卻極具特色，看看霍光，再返觀現(xiàn)實，在某些方面或許是意味深長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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