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2節(jié) 第二章
-
謝青想想也是，這個翻譯怎么也難以翻譯“木易楊”的意思給法國佬聽。
“你記得她的出生年月嗎？”
“1954年8月15日。”謝青能這樣清楚記得這個日子很大原因是因為這個日子和農(nóng)歷中秋節(jié)一樣。
“你們什么時候結(jié)婚的？”
“一九八五年。”
警察經(jīng)過一串盤問，似乎對謝青的回答感到滿意，因為他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確是死者法律上的丈夫。現(xiàn)在，警察對著譯員咕嚕咕嚕說了一大串話。譯員翻出來的意思是這樣的：
死者楊虹三年前進入法國，持有法國居留證，住在巴黎郊外的維納柰爾鎮(zhèn)。在靠近大西洋的海邊小鎮(zhèn)瓦茨擁有一個小生意。十天前，楊虹在深夜時分開車從一個 小山坡下來，在一個轉(zhuǎn)彎處車子沖出公路，掉進路邊的小河里，沉沒在約三米深的河底。她剛掉到河里時，車廂里還沒進水，還有空氣。她打出了911的求救電 話。當(dāng)警察在河底找到她的車子，車子已完全進水，她已溺斃。
謝青發(fā)呆似地聽著，楊虹怎么會這樣死掉呢？她為什么要在深夜時分獨自開車？是什么原因車子會沖出公路？她在水底下怎么還可以打電話？那譯員見謝青在發(fā)愣，就停了一下，問他聽明白了嗎？
謝青點點頭，說聽明白了。他有點心不在焉，還在想著楊虹的車子在水底時的那種情形。他腦子里浮現(xiàn)出一段遺忘已久的記憶。那是他小時候看過的一本小人書。故事是一艘日本巨大的潛水艇在二戰(zhàn)結(jié)束后還不愿投降，繼續(xù)在太平洋海底徘徊，最后所有人都慢慢地悶死了。
警察咕嚕咕嚕又說了一通，譯員繼續(xù)翻譯道：
警方在經(jīng)過現(xiàn)場勘查和專家鑒定之后，確認楊虹的事故原因是車速過快。在她的身體內(nèi)法醫(yī)發(fā)現(xiàn)有超高濃度的酒精，所以判定她是在酒后開車超速導(dǎo)致了悲劇。 在這個事故中，責(zé)任人只是死者本人。由于楊虹沒有直系親屬在巴黎，警方只得通過中國駐巴黎的領(lǐng)事館尋找楊虹的直系親屬來法國料理后事。作為死者的丈夫，現(xiàn) 在法蘭西警方要請他簽一份材料，證明死者家屬已認可死者是屬于事故身亡。在簽過字之后，這個案子就結(jié)束了。楊虹的遺體很快就會火化。她的骨灰可以運回中 國，也可以葬在巴黎，政府會提供必要的方便
“當(dāng)然，在案件結(jié)束后，死者親屬可以領(lǐng)到一筆可觀的保險賠償。”譯員繼續(xù)說著。“很幸運，楊虹汽車保險里有人身保險。死者家屬可得到四十萬法郎的保險賠償。另外，你的來回機票會額外支付給你。你可以在巴黎逗留兩周，巴黎政府會提供免費的旅館，包括免費的早餐。”
她為什么要喝酒呢？為什么喝了酒還在深夜里開車？以前從來沒見她喝很多酒��！也許事情不會那么簡單吧？謝青聽著譯員說話，一邊還在想著。他有一種坐在別人開的車子里，看著人家把著方向盤開往他不喜歡去的地方似的不舒服感覺。
“那么，如果你沒有異議，就請你簽字了。”譯員把一份文件遞到他面前。
謝青低頭看了看文件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母。他知道，只要他一簽字，事情就結(jié)束了。四十萬法郎值人民幣七十來萬，當(dāng)時也算是個不小的數(shù)字。還有兩周別人 出資的巴黎旅行，包括免費的旅館，免費的早餐。這些聽起來都很不錯。但是這就是楊虹生命的代價！雖然他在不久前還怨恨著楊虹，現(xiàn)在當(dāng)他看到她冰凍的身體停 在這個空闊陌生的地方，他從來沒有像現(xiàn)在這樣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是她的丈夫。
謝青這個時候心里十分冷靜。他知道在和人談判時老實人吃虧的原則。作為職業(yè)駕駛員，他在自己的車隊里協(xié)助處理過很多車禍事故。那些老實的死者家屬只能 拿到兩千多元人民幣的賠償費，而那些不合作的一心把事情鬧大的死者家屬則能得到好幾倍的賠償，有的人甚至還得以終身的供養(yǎng)。盡管他是第一次和外國人打交 道，他也知道應(yīng)運用這個普遍原則。他這時已感覺到，巴黎的警方似乎急于把事情了結(jié)掉。這樣他越加覺得不能做一個容易合作的老實人。他要了解楊虹詳細的死 因。楊虹出國三年來，沒有給他打過電話，也沒寫過信。對她的生活他幾乎是一無所知。他需要一點時間，去搞清楚究竟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
他把文件拿在手里，裝著很認真地看起來。那譯員拍拍他的肩，讓他把文件倒過來，謝青才知自己出洋相了。那法國警察嘴角露出點譏笑，這種譏笑惹得謝青生 了暗火。他能覺察得到警察的眼睛一直在瞄著桌上那支筆，他順著警察的意思把手伸向那筆。他把筆拿過來，打開筆蓋，想了想，好像要簽字的樣子。他看到警察的 眼睛都睜圓了，有一個還往下咽了口口水。謝青停頓了一會兒，又把筆蓋套上，直起了身。
“你們認為楊虹是死于事故的結(jié)論是怎么出來的？”謝青說。
“這個結(jié)論來自現(xiàn)場專家和法醫(yī)的鑒定。”
“我不相信楊虹會死于這樣簡單的事情，她的死可能另有原因。”
“這不可能，專家和法醫(yī)的鑒定有法律的效果。”
“可我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。我懷疑她的死亡背后一定有復(fù)雜的原因，甚至有可能是被謀殺的。”謝青看到那警察又咽了一下口水，看來這個家伙急于要結(jié)束案子，去海邊度假去。謝青有了這么一種感覺：如果他們這時還在一輛車子里的話，現(xiàn)在他的手已經(jīng)摸到方向盤了。
“我要求你們重新調(diào)查案子，查清真正原因。在此之前，我不會給你們簽字。”
兩個警察顯然有點亂了方寸。他們互相討論了一下，然后說：如果謝青不簽字，死者的遺體就不能火化。這對死者是不公平的。謝青馬上回答：如果死者不明不白就被火化，那對死者將是更大的不公。
警察又說：如果他不簽字，他就拿不到那四十萬法郎的保險賠償金，他的機票也不能報銷。甚至連已安排好的免費旅館包括免費早餐都要取消掉。
謝青心里暗暗冷笑，覺得這兩個法國警察看起來身高馬大，其實智力還不如中國派出所的那些小民警。他現(xiàn)在隱隱約約感到：楊虹的死因不會是一個簡單的事 故，他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了解清楚才能作決定。而且，他相信他從這件事中最終所能獲得的一定會比現(xiàn)在法國政府開出的價碼高得多。
他拒絕了和警察合作。暫時沒有免費的旅館免費的早餐無所謂。在巴黎，他能找到好幾個朋友。所以他不怕會露宿街頭。
這天，在離開警察局之前，他打通了老同學(xué)阿志的電話。阿志很快開車過來接他走了。
楊虹的尸體又被放回了冰庫。
- 最新書評 查看所有書評
-
- 發(fā)表書評 查看所有書評
-
京公網(wǎng)安備11010202007521號